阳光斜照,田埂上的泥土渐渐发白。陈默仍站在原地,脚底踩着湿泥,破口的鞋不知丢在哪段坡道,伤口边缘已结了一层薄痂,不流血,也不疼。
他没动。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一个村童从南边小路跑来,手里举着一张红纸,边跑边喊:“四少爷中了!四少爷中了!”声音穿过稻田,惊起几只歇在田垄上的麻雀。
陈默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孩子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仰起脸,把红纸递过去:“族长说让您快看,安平堡出进士啦!”
陈默接过红纸,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微微一顿。他低头看去,“第三甲”三个墨字清晰印入眼帘,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陈续,年十九,殿试及第”。他没说话,只将红纸慢慢折起,叠成方寸大小,塞进袖中夹层,动作沉稳得像压下一块石板。
村童等了一会儿,见他无话,便又跑开了,嘴里还嚷着:“四少爷要当官啦——”
田埂重归安静。风从北岭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根腐烂的气息。陈默抬眼望了望天,云层散了些,日头偏西,影子拉得更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旧疤还在,横在虎口下方,颜色发白。他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袖中,转身朝祖屋方向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农人,有人笑着拱手:“老先生,您家出大人物啦。”
他点头,应了一声“嗯”,脚步未停。
回到祖屋,天已擦黑。他推开虚掩的门,屋里空荡,只有灶台边一盏油灯燃着,火苗微弱。他坐到桌前,食指轻轻叩了三下桌面,一声,两声,三声,节奏如常。窗外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催着夜深。
不多时,院外脚步轻快,陈续来了。他穿着新制的青衫,衣角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进门便揖礼:“父亲。”
陈默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只道:“坐。”
陈续坐下,语气难掩兴奋:“孩儿今日得了考官亲口赞许,策论题是‘民本与吏治’,我引了先贤之言,又结合屯田实情,写到天明才完卷。放榜时,同窗都说是上等文章。”
陈默听着,手指仍在桌上轻叩,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半晌才问:“你可知京城几条街?几座衙?几人笑里藏刀?”
陈续一愣,笑容淡了些:“这……孩儿尚未入京,自然不知。”
“那你可知,一个举子在京三年,能活下来的有几个?”
“听说……不少人都困于赁屋、断粮,或遭排挤,郁郁而终。”
“那你为何还要去?”
陈续正色道:“为光耀门楣,为替家族争一口气。咱们安平堡百年不出一个进士,如今有了,怎能退缩?”
陈默没再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远处山影模糊,村舍灯火零星。他沉默良久,才低声说:“荣耀易得,性命难保。”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油灯跳了跳,映得墙上人影晃动。陈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次日清晨,天刚亮,村口已聚了不少人。陈续收拾妥当,背着包袱,提着装文书的木匣,准备启程赴州城,再由州城转道入京。族中长辈送来干粮、布鞋,还有人塞了碎银作盘缠。他一一谢过,神色庄重。
陈默没穿礼服,也没换衣,仍是那身靛蓝粗布短打,站在人群后头,不言不语。有人招呼他上前送行,他只摇摇头,退后半步,隐在树影里。
马车停在路口,车夫扬鞭待发。陈续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父亲站在那里,佝偻着背,脸色蜡黄,像块被晒干的土坯。他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低声道:“父亲,我走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多话。他抬起眼,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沉静,看不出悲喜。
马车启动,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噔声响。陈续坐在车厢里,掀起帘子往外看。人群挥手,孩童追着跑了几步,笑声断断续续。他一直望着村口,直到视线里只剩下那个站在树下的身影。
陈默一直看着马车远去,直到尘烟遮住道路。他没动,站了很久。然后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枚铜钱,低头看了看,又缓缓蹲下,在石缝间抠出一道浅槽,将铜钱压了进去,再用碎土盖上。动作熟稔,如同埋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脚步慢,背影弯,像一根被风吹久了的枯桩。
回到祖屋,他推门进去,屋里还是昨夜模样。油灯灭了,灰堆冷透。他走到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红纸,重新展开,放在灯台旁。纸上墨字依旧清晰,只是边角有些卷曲。
他盯着那三个字——“第三甲”。
片刻后,他合上纸,放进抽屉底层,上面压了一块普通的青砖碎片。那是早年修墙时留下的,边缘粗糙,毫不起眼。
他坐回椅中,闭上眼,手搭在膝上,呼吸缓慢而均匀。屋外鸡鸣狗吠,孩童叫闹,一切如常。阳光从门缝斜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照出一段短短的影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仿佛还在叩击什么。
屋内安静下来。他坐着,不动,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