帚尖划过青石板，带起一片碎叶，旋了半圈，落进簸箕。林尘没停，手腕一沉，扫帚归位，动作如前七遍一般，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日头已升到中天偏西，院中光影斜移，墙根的落叶被扫成整齐的堆，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他站在院中央，呼吸平稳，肩背微弓，像一张拉满后未松的弓。扫帚握在手中，断柄处磨出的弧度贴合掌心，旧布缠绕的裂痕也未松动。
脚步声从演武场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踏在石板上，节奏杂乱却带着压迫感。三名外门弟子并排走来，领头那人抬脚踢翻刚扫好的落叶堆，枯叶四散，扑了一地。
“扫这么勤快，是不是想让馆主多赏你半碗馊饭？”那人嗤笑，声音尖利。
林尘没抬头，帚尖点地，重新开始清扫。落叶聚拢，顺着扫帚的走势滑入簸箕。
另一人上前一步，伸手拍他肩膀，力道不轻：“聋了？还是真哑巴？”
林尘身形微晃，顺势卸力，脚步未退，扫帚未离手。他继续扫，动作不变，仿佛身后无人。
“赵师兄说了，这杂役最近太安分，怕是藏了什么心思。”第三人冷笑，“咱们替他查一查。”
他们围上来，一人故意撞他手臂，林尘手腕一抖，扫帚划出一道低弧，落叶却依旧归堆。另一人伸手去夺扫帚，指尖刚触到帚柄，林尘拇指在柄端轻轻一压，扫帚顺势下沉半寸，避过抓握。
那人扑了个空，恼羞成怒，抬脚踹向簸箕。簸箕翻倒，落叶再散。
林尘弯腰，拾起簸箕，放回原位。他蹲下，一帚一帚，重新扫起。
三人互看一眼，脸上渐露焦躁。他们骂得更凶，声音拔高，句句带刺，说他是废物、贱骨头、连狗都不如。有人伸手拽他衣领，林尘不动，只将脖颈肌肉绷紧，任对方拉扯。那人见他毫无反应，反倒泄了气，松手后退。
“真是个木头。”
“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赵师兄高估他了，这种人，根本不配当靶子。”
他们站了一会儿，见林尘始终低头扫地，动作机械而稳定，像一架不知疲倦的磨坊风车，终于没了兴致。互相抱怨几句，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林尘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提水冲洗地面残留的污痕。水从木桶倾出，顺着石缝流走。他把扫帚靠在柴房墙边，又将簸箕摆正，动作一丝不苟。
门框旁，陈伯倚着拐杖，半身藏在阴影里。他一直看着，浑浊的眼睛微微睁着，手指曾搭在腰间一块硬物上，直到弟子们离开才缓缓松开。此刻他垂下眼皮，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像老旧的门轴转动。
林尘没看他，也没说话。他重新拿起扫帚，站回院中央，开始新一轮清扫。这一次，呼吸更深，动作更缓，每一帚落下都带着试探，像是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界限。
院外马蹄声响起，清脆有力，由远而近。两名剑袍修士步入武馆，腰佩玉牌，神色冷峻。他们是剑峰使者，例行巡查。
一名使者目光扫过杂役院，落在林尘身上，略作停留。林尘低头扫地，衣衫破旧，脊背微驼，毫无异样。使者移开视线，走向演武场。
但另一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陈伯身上。老人佝偻着背，一手扶拐，一手捂嘴咳嗽，咳得身子发颤，几乎站不稳。使者皱眉，上前半步，似要开口。
陈伯猛地咳得更厉害，整个人弯下去，拐杖顿地，发出闷响。他喘息着，声音断续：“老……老毛病……劳驾……让让……”
使者迟疑片刻，见他满脸病容，气息紊乱，终是收回目光，转身跟上同伴。
林尘低头整理扫帚，掌心悄然贴住怀中那块灰白碎石。就在使者靠近陈伯的瞬间，碎石与胸口紧贴的残缺令牌之间，传来一丝微弱震颤，像蛛丝轻拂过皮肤，转瞬即逝。
他手指收紧，扫帚握得更稳。
院中重归寂静。风掠过屋檐，吹动墙角一缕枯草。林尘站在原地，低头扫地，帚尖划地，沙沙作响。阳光斜照，将他与扫帚的影子拉长，贴在斑驳的墙上，静止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