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柴房屋顶的瓦缝，一缕灰白照在林尘脸上。他正靠墙坐着，扫帚横放在膝上，头一点一点，似已昏睡。实则闭目内视，将昨夜积累的剑意缓缓沉入丹田，如沙漏般一丝不漏地压进深处。肩背酸胀未散，手臂肌肉仍隐隐抽动，但他呼吸平稳，胸口起伏极轻，像一口枯井不起波澜。
远处传来铜锣声，三响，短促而尖利。
他睁眼，动作顿住两息，随即低头，把扫帚夹在腋下，踉跄起身。脚步虚浮，弓腰驼背，模仿陈伯跛行的姿态，一步步挪出柴房。院中已有杂役列队，站在演武场边缘的泥地上，衣衫脏旧，神情麻木。管事站在前方，手持名册，脸色阴沉。
“林尘！”管事吼道。
他应声抬头，眼神浑浊，嘴唇微颤，像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快步上前，途中故意绊了一下，扑倒在泥地里，脸面蹭满湿土，发丝贴在额角，狼狈不堪。周围杂役瞥了一眼，无人伸手，也无人言语。管事皱眉，挥了挥手，记下名字。
他爬起来，站到队尾，缩着脖子，双手藏在袖中，指尖掐入掌心，借痛感稳住呼吸节奏。体内那股微风剑意尚未完全收敛，稍有松懈便会外溢。他不敢大口喘气，只以鼻尖吸气，喉间吞吐，如同扫地时那一扫一收的节奏，缓慢而精准。
演武场中央已摆上灵气测试石，青灰色方碑，表面刻满纹路，静立不动。外门弟子陆续上前，掌心贴石，石面泛起微光，强弱不一。有人光芒冲起三尺，引来喝彩；有人仅亮一线，便垂头退下。赵轩排在前列，轮到他时，掌心按石，霞光骤然腾起，直冲五尺，纹路尽数点亮。
“好！”围观弟子齐声叫好。
赵轩收回手，嘴角扬起，目光扫过杂役队伍，落在林尘身上。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轮到杂役组。一人接一人上前，测试石毫无反应，或仅泛出极淡白光。终于，报到林尘名字。
他低着头，拖着脚步走上前，破旧布鞋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手掌伸出，指尖微颤。血脉在躁动，封印松动处有一丝热流涌动，几乎要冲破皮肉。他立即蜷指，仅以掌缘轻触石面，同时默念扫地节奏——左一步，推帚，收臂，右一步，回拉，停顿。
一秒，两秒，三秒。
测试石毫无动静。
“废物。”有人低声嗤笑。
“根骨闭塞，连测都测不出，还来凑什么热闹。”
哄笑声起，愈演愈烈。赵轩站在不远处，突然走过来，一脚踩在林尘脚边的断柄扫帚上，竹柄发出脆响。
“这东西你也随身带着？”他讥讽道，“扫地扫出感情来了？”
林尘伏地不动，双手缩在袖中，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布条。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仿佛听不见，也感觉不到羞辱。赵轩见他毫无反应，觉得无趣，冷哼一声，抬脚离开。
林尘缓缓伸手，将扫帚拾起，轻轻拍去泥土，抱在怀里，退回人群最角落。那里有一道墙缝，阳光照不到，他靠着墙，低头站着，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
苏清寒此时走上测试台。她身着白色剑修道袍，腰束玉带，发髻高挽，步履沉稳。掌心贴石刹那，霞光万丈，石面纹路如河奔涌，光芒直冲九尺，映得全场皆亮。观者无不屏息，连馆主也站起身来。
她收回手，神色平静，转身欲离。
余光却扫过角落。
林尘正低头盯着地面裂缝，鞋尖无意识划过土面，留下一道细痕——极细，极短，转瞬即逝。可那一瞬间，线条走势竟与某种古老剑痕极其相似。她眉头微蹙，脚步一顿。
身形轮廓……为何与母亲旧日描述的那人如此相近？
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压下，恢复冷漠，随剑峰使者离去。
使者腰间悬一块令牌，青铜质地，正面刻剑形纹，背面隐有九峰环绕图样——正是当年围剿凡道的九大剑峰信物。
陈伯在远处洗衣池边低头搓布，眼角余光瞥见那枚令牌，手下一顿，肥皂滑落水中。他立刻剧烈咳嗽，佝偻身体前倾，咳得满脸通红，引得附近几人侧目。剑峰使者闻声转头，目光停留片刻，见只是个老仆咳喘，便不再留意，继续前行。
林尘已退回柴房角落，靠墙而坐，扫帚横放膝上。他闭目，呼吸渐缓，将昨夜至今所有气息波动尽数压下。外表疲惫昏沉，实则警觉全开，耳廓微动，监听每一丝脚步远近。
院外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
他依旧不动，像一尊泥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