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房的木门被风刮得吱呀作响。
沈穗坐在铺着稻草的大通铺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阳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汗臭味,混杂着谷糠的气息,呛得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其他九个杂役也都各自找了地方坐下,互相打量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警惕,眼神里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没有人说话,整个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沈穗的目光扫过房间。墙壁是用黄土夯成的,上面布满了裂缝,有的地方还长着青苔。屋顶的椽子已经发黑,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地上散落着一些谷糠和稻草,还有几个破了口的陶碗。
她拢了拢身上的粗布短打,袖口的线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短打已经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都打了补丁,边缘磨得发毛。这是她唯一的一件衣服,从云州城逃出来的时候,她就一直穿着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沈穗立刻挺直了脊背,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木门被推开,王胖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和一支毛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起来!” 王胖子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现在开始考核,不合格的,现在就给我滚蛋!晋安栈不养闲人!”
杂役们连忙站起身,一个个紧张地看着王胖子,手心都攥出了汗。
王胖子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对着账房先生点了点头。账房先生转身走了出去,很快就端着十个簸箕回来了。每个簸箕里都装着半簸箕粗粮,里面混着不少黑色的霉粒和石子。
“第一个考核,挑霉粮。” 王胖子说道,指了指地上的簸箕。“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把里面的霉粒和石子都挑干净。挑不干净的,走人!”
杂役们连忙拿起簸箕,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挑霉粮。
沈穗也拿起一个簸箕,走到墙角。她蹲下身,把簸箕放在地上。指尖触到粗糙的麻布,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她从小就在粮仓里长大,挑霉粮这种活,她从六岁就开始干了。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粮粒间翻动着,指尖的老茧蹭过光滑的粮粒,留下淡淡的痕迹。黑色的霉粒和灰色的石子被她一一挑出来,放在旁边的一块破布上。她的动作又快又准,几乎没有停顿。
周围的杂役们都手忙脚乱的。有的眼神不好,半天挑不出一颗霉粒;有的性子急,把好粮也一起挑了出去;还有的不小心把簸箕打翻了,粮粒撒了一地,急得满头大汗。
王胖子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快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吃的!” 王胖子踢了踢一个杂役的脚,骂道。“就你这速度,一天也挑不完一担粮!”
那个杂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粮粒撒了一地。他连忙低下头,加快了速度。
沈穗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挑着霉粮。她的指尖沾黄粮屑,嵌在指甲缝里抠不掉。粗布短打的袖口蹭过簸箕的边缘,线球又松了一些。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停!” 王胖子喊道。
杂役们都停了下来,一个个忐忑地看着王胖子。
王胖子挨个检查过去。走到第一个杂役面前,他拿起簸箕看了看,里面还有不少霉粒和石子。“不合格!滚!”
那个杂役还想求情,却被王胖子身边的家丁推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杂役,要么挑不干净,要么把好粮挑出去太多,都被王胖子赶走了。
很快,王胖子走到了沈穗面前。他拿起沈穗的簸箕,翻了翻。簸箕里的粗粮干干净净,一颗霉粒和石子都没有。旁边的破布上,整整齐齐地堆着挑出来的霉粒和石子。
王胖子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抬头看了沈穗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沈穗低着头,没有说话。
“行,这个过了。” 王胖子说道,把簸箕放在地上。
剩下的杂役里,只有两个人通过了第一个考核。加上沈穗,一共三个人。
王胖子对着账房先生点了点头。账房先生又走了出去,很快就端着一个木盘回来了。木盘里放着五个小布包,每个布包里都装着不同的粮食。
“第二个考核,识粮种。” 王胖子说道,指了指木盘里的布包。“把这些粮食的名字说出来,说对三个就算过。”
第一个杂役走上前,打开第一个布包。里面是黄色的小米。“这是小米。” 他说道。
打开第二个布包,里面是白色的大米。“这是大米。”
打开第三个布包,里面是红色的高粱。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合格!滚!” 王胖子骂道。
第二个杂役走上前。他认出了小米、大米和高粱,但是第四个布包里的荞麦,他却不认识。
“不合格!滚!”
现在只剩下沈穗一个人了。
沈穗走上前,依次打开五个布包。
“这是小米,产自河东,颗粒饱满,今年的收成不错。” 她说道,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这是大米,产自江南,米粒细长,口感软糯。”
“这是高粱,产自潞州,颜色深红,适合酿酒。”
“这是荞麦,产自晋北,耐寒,灾年也能有收成。”
“这是燕麦,产自草原,马最喜欢吃。”
王胖子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小姑娘,竟然认识这么多粮食,还能说出产地和特点。
账房先生也有些意外,他抬起头,看了沈穗一眼,然后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行,这个也过了。” 王胖子说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还有最后一个考核,掂粮重。”
账房先生又走了出去,很快就扛着三个小粮袋回来了。每个粮袋都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轻。
“掂掂这三个粮袋,说说每个有多重。” 王胖子说道。“误差不能超过半斤。”
沈穗走到第一个粮袋前,伸出手,把粮袋提了起来。她掂了掂,感受着手里的重量。掌心的老茧紧紧地贴着粗布粮袋,传来粮食的质感。
“这个,三十五斤二两。” 她说道。
王胖子对着账房先生点了点头。账房先生把粮袋放在秤上,称了称。“三十五斤一两。”
王胖子点了点头。
沈穗又掂了掂第二个粮袋。“这个,四十二斤八两。”
账房先生称了称。“四十二斤七两。”
第三个粮袋。“这个,二十八斤六两。”
账房先生称了称。“二十八斤五两。”
三个粮袋的重量,沈穗说的都只差了一两。
王胖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不错,有点本事。”
沈穗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还不能得意。能不能留下来,还要看王胖子的一句话。
王胖子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行,你留下吧。明天一早开始干活,待遇就按告示上的来。每日粗粮三两,干柴十五捆。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偷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谢谢掌柜的。” 沈穗低声说道,喉间微哽,掌心发烫。
王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扔给沈穗。“这是杂役的腰牌,别弄丢了。丢了就别干了。”
沈穗伸手接住腰牌。腰牌是用木头做的,上面刻着一个 “杂” 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她紧紧地攥着腰牌,指尖发白。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明天卯时到粗粮仓集合。” 王胖子说道,转身带着账房先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穗一个人。她看着手里的腰牌,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留下来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粮仓。夕阳照在粮仓的屋顶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十几座高大的粮仓一字排开,像一座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粮食气息,那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沈穗把腰牌贴身藏好,然后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木牌依然温热,贴着她的胸口,给了她一丝力量。
父亲,哥哥,我留下来了。我一定会在晋安栈站稳脚跟,为你们报仇。
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铺位。指尖沾着的粮屑掉在稻草上,留下细碎的黄色痕迹。她蹲下身,把粮屑捡起来,放进嘴里。粮屑带着淡淡的甜味,还有一丝霉味。
这是活下去的味道。
沈穗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太累了。从云州城逃出来,一路走到汾州,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她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但是她不敢睡熟。她知道,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在这个乱世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她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指尖划过上面粗糙的纹路。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明天,就要开始干活了。她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被赶走。她要在这里活下去,然后一步步地往上爬。总有一天,她会让那些害死父兄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夕阳落下,夜幕开始降临。土房里渐渐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粮仓的灯火,透过窗户纸,照进一丝微弱的光。
沈穗蜷缩在稻草上,把身上的破麻袋裹得更紧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但是手里依然紧紧地攥着那块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