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
沈穗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磨穿的鞋底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衣摆被路边的荆棘勾住,她用力一扯,粗布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冷风顺着口子灌进去,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身上的破麻袋,继续往前走。
越近汾州,流民越密,个个面如死灰。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麻木地望着城门的方向。有的人已经走不动了,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有的人还在互相争抢着路边的枯草,塞进嘴里咀嚼着。
沈穗低着头,从他们中间穿过。她的掌心冻得通红,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这几天,她全靠路边的野果和枯草充饥,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她不敢停下,汾州城就在眼前,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走到离城门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她听到了鞭子的抽打声和人的惨叫声。抬头一看,城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晋军铠甲的士兵,手里拿着鞭子,正在驱赶靠近的流民。
“都滚开!不许靠近城门!” 一个士兵挥舞着鞭子,朝着一个想要进城的老汉抽去。鞭子落在老汉的背上,发出一声脆响。老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手里的篮子滚了出去,里面的野菜撒了一地。
周围的流民吓得纷纷后退,没有人敢再上前。
沈穗停下脚步,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观察着城门口的情况。城门只开了一道窄缝,只有穿着体面的商人和带着路引的百姓才能进去。流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心口轻轻一沉,指腹攥紧。没有路引,她根本进不了城。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胖子从城门里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手里拿着告示。胖子走到城门口的告示栏前,把告示贴了上去。
“晋安栈招工了!招粗粮仓杂役,管饭!” 一个家丁大声喊道。
话音刚落,周围的流民立刻围了上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告示上的字。虽然大多数人都不识字,但 “管饭” 两个字,他们还是认识的。
“让开!都让开!” 家丁挥舞着手里的棍子,驱赶着围上来的流民。“晋安栈招工,只要年轻力壮的!老弱病残不要!”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挤到前面,对着胖子说道:“掌柜的,我有力气,我能干活!”
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瘦弱,但还算精神,便点了点头。“行,跟我走吧。”
少年大喜过望,连忙跟在胖子身后,走进了城门。
其他流民见了,更加激动了。纷纷往前挤,想要争取这个机会。
“掌柜的,我也能干活!”
“我也去!我一顿能吃三个窝头!”
胖子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别挤!一个个来!只要十个!多了不要!”
沈穗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晋安栈,就是父亲让她找的地方。她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心口发紧,指尖轻颤。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麻袋,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人群挤了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 她低声说道,用肩膀挤开前面的人。
周围的流民不满地看着她,但见她只是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也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她就挤到了告示栏前。她抬头看着告示上的字,上面写着:“晋安栈招粗粮仓杂役十名,男女不限,年龄十五至三十岁,每日粗粮三两,干柴十五捆。能吃苦耐劳者优先,偷懒耍滑者,扣饭罚跪。”
沈穗的目光落在 “每日粗粮三两” 这几个字上。虽然不多,但至少能活下去。
“下一个!” 胖子喊道。
一个中年汉子走上前,胖子捏了捏他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手。“不行,太瘦了,干不动重活。”
中年汉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家丁推到了一边。
“下一个!”
沈穗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王胖子眯眼上下扫,目光刻薄,见她穿着破烂,头发凌乱,脸上尘血糊住,看不出半分原本模样。但她的眼神很亮,透着一股倔强。
“你多大了?” 胖子问道。
“十六。” 沈穗低声说道。
“以前干过杂役吗?”
“干过。我从小就在粮仓里干活,会扛粮,会挑霉粮,会扫谷糠。” 沈穗说道。她没有说谎,沈家世代守粮仓,她从小就在粮仓里长大,这些活她都干过。
胖子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伸出手,捏了捏沈穗的胳膊。虽然很瘦,但肌肉很结实,是常年干活的样子。他又看了看她的手,掌心布满了老茧,指尖还有裂开的口子。
“行,你跟我走吧。” 胖子说道。
沈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她终于可以进城了,终于可以活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壮汉挤了过来,一把推开沈穗。“掌柜的,她一个小姑娘,能干什么活?还是我去吧!我一顿能扛两袋粮食!”
胖子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
沈穗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她站稳脚步,抬起头,看着胖子,眼神坚定。“我能扛一袋粮食,也能挑霉粮,还能扫谷糠。我吃的少,干的活不比男人少。”
壮汉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了,还扛粮食?别开玩笑了!”
沈穗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胖子。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不能放弃。
胖子沉吟了一下,看了看沈穗,又看了看壮汉。然后,他对着壮汉说道:“人已经招够了,你走吧。”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怒道:“什么招够了?明明还差一个!”
“现在不差了。” 胖子指了指沈穗。“就她了。”
壮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家丁拦住了。“赶紧走!别在这里闹事!”
壮汉恶狠狠地瞪了沈穗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穗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跟我走吧。” 胖子说道,转身朝着城门走去。
沈穗连忙跟在他身后。
走到城门口,士兵拦住了他们。“王掌柜,这些人是?”
“晋安栈招的杂役。” 王胖子说道,递给士兵一个袋子。“一点小意思,通融一下。”
士兵接过袋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了笑容。“王掌柜客气了。进去吧。”
王胖子点了点头,带着沈穗和其他九个杂役走进了城门。
走进城门的那一刻,沈穗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的流民还在那里徘徊着,眼神麻木地望着城门。她想起了云州城破时的场景,想起了那些死去的百姓。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转过头,不再看外面。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在汾州城活下去。她要在晋安栈站稳脚跟,然后为父兄报仇。
汾州城比她想象的还要萧条。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着的店铺,门口也冷冷清清的。只有粮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手里拿着钱,焦急地等待着买粮。
沈穗看到一家粮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粗粮十文一升”。她的心里一惊。在云州的时候,粗粮才一文一升。现在竟然涨了十倍。难怪城外有那么多饿死的流民。
王胖子带着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座高大的宅院前。宅院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 “晋安栈” 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护粮队的队员,手里拿着棍子,警惕地看着周围。
“这就是晋安栈。” 王胖子说道,推开大门。“进去之后,都给我老实点。不许偷懒,不许打架,不许偷东西。谁敢违反规矩,轻则扣饭罚跪,重则打死勿论。”
杂役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穗跟着王胖子走进了晋安栈。里面很大,分为粮仓区、账房区、护粮队区和杂役区。粮仓区有十几座高大的粮仓,里面堆满了粮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糠和霉粮的味道。
王胖子带着他们来到杂役区。杂役区是一排破旧的土房,里面摆着几张大通铺。床上铺着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
“你们以后就住在这里。” 王胖子说道。“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开始干活。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敢偷懒,我饶不了他!”
说完,王胖子转身走了。
杂役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找地方坐下。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沈穗找了一个靠窗户的铺位,把身上的破麻袋放了下来。她坐在稻草上,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终于安全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木牌依然温热。父亲,哥哥,我到晋安栈了。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为你们报仇。
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粮仓。夕阳照在粮仓的屋顶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知道,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另一个战场。在这里,她依然要为了活下去而挣扎。但她不怕。她已经从云州城的地狱里爬了出来,还有什么是她不能承受的。
沈穗拢了拢破短打,衣角的线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掌心的老茧蹭过粗糙的稻草,留下淡淡的划痕。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谷糠味钻进鼻腔,呛得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明天,就要开始干活了。她必须好好表现,不能被赶走。她要在这里站稳脚跟,然后一步步地往上爬。总有一天,她会让那些害死父兄的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