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陈玄,是另一个!
那个人站在雷电没有波及的安全距离外,穿着深色的衣服,衣服上没有任何标志,脸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下巴。那截下巴的线条柔和而坚定,皮肤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太真实的光泽。
林长生的焦黑躯体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一块烧焦的木炭摔在地上的声响。他的衣服烧没了,皮肤烧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硬壳上有无数条细密的裂纹,裂纹下面不是红色的嫩肉,是同样烧焦的、暗红色的、像是被烤过头的肉干一样的东西。
他的四肢蜷缩着,姿势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里的黑色褪去了,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深棕色的,以前是深棕色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还有最后一点光,那一点光在挣扎着,像是一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灯芯还在烧,油已经干了。
他看清了那个人。兜帽下面的那张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从阴影中浮现出来。那不是一张他认识的脸,但他知道那张脸属于谁——不是因为他见过,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记忆,是来自本能,来自一个术士在面对某种远超自己理解范围的存在时,身体自动产生的、原始的、不讲道理的恐惧。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张焦黑的、没有嘴唇的嘴张开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黑的牙齿。他想说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个问题,也许是一句咒骂。他没有机会说出口。那个人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林长生的焦黑躯体在那个挥手的动作中被撕裂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是空间本身在那个位置裂开了一道缝,裂缝穿过他的身体,像是用一把无形的剪刀裁开一张纸。他的躯干从中间分成两半,没有血,血已经在雷电中蒸发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黏稠的、像是果酱一样的东西从断裂的切面上缓慢地渗出来,渗进身下的泥土里。
那个人收回了手,低下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两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的人,也不像是一个刚刚夺走了一条生命的人。
他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真的空的。
陈玄没有逃远。
他弹射出那片空地后,双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一棵松树的树干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被雷电余波灼伤的痕迹,不是直接命中,是在他逃离的那一瞬间,雷电的边缘擦过了他的手背。
那道伤痕不大,大约两指宽,皮肤被烧成了焦黑色,焦黑色的边缘有一圈红肿,红肿的边缘是正常的老人的皮肤,布满了老年斑和细密的皱纹。
暗流魔在他体内运转着,试图修复这道伤口。灰色的气劲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左手,在伤口处凝聚,吞噬周围残存的术能来补充修复所需的能量。速度很慢,慢到陈玄能看见那道焦黑色的伤口在一点点缩小。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道伤口从两指宽缩到了一指宽。然后他停下了。
不能再等了。那个人处理完林长生之后,下一个就是他。
他知道。
他从那声叹息、那两个字、那道雷电中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不是认出了他是谁,是认出了他那诡异的雷电是什么。
生器皿。
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被长平道的秘密所孕育出来的秘闻道术。
他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站直了身体。左手手背上那道一指宽的焦痕还在,暗流魔还在缓慢地修复它,但修复的速度已经慢到几乎不可察觉。
他没有等,迈开步子,沿着山坡向下走。
他走了不到五十步,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不是急促的追赶,是平稳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散步一样的脚步声。那个人的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沙沙声和风吹树叶的声响混在一起,不仔细听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人的脚步、哪个是风的脚步。
陈玄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后背对着那个人。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他长衫的下摆,灰色的布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个老人在无声地挥手。
那个人也停下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十步之内只有落叶、碎石和从树上掉下来的枯枝。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照在陈玄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微微佝偻的后背上,照在他那双沾满了泥土和灰烬的布鞋上。
他转过身,面朝着那个人。
兜帽依然戴着,下巴的那截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柔和而坚定。那个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内敛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陈玄眯着眼睛,看着那张被兜帽遮住大半的脸。
“生器皿,”陈玄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还能有这么强的威力?”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仍然不是笑,但已经接近了。
“乙魔。”那个人说。声音不大,不高不低,像是一块光滑的石头被丢进了水里,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陈玄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目光从那个人的脸上扫过,又从脸上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双手,从双手移回脸上。
“对于我能认出生器皿,”陈玄说,“你似乎不意外。”
那个人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很年轻,皮肤光滑,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摆摆手。
“不意外。”那个人说,“当年那风云七星里,您毕竟算其中一位。”
陈玄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不是惊恐,是意外。
那种意外是一个老人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听到某个名字、却忽然听到时的意外。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变得锋利,是变得遥远了,像是穿过了面前这个人的身体,穿过了这片被烧焦的山林,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落在了一个他很久没有回去过、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地方。
“哦?”陈玄的声音轻了下去,“你这小辈,居然知道……”
他没有说完。或者说他不需要说完。他的目光在月光中飘散开来,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本积满了灰尘的相册,他翻开了第一页,那些以为已经模糊了的脸一张一张地浮现出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
有位酒鬼天天抱着坛酒醉倒池塘边、有位躲在房间里捣鼓着自己的机械、有位靠在窗边抽着烟斗、有人在院子里下棋,落子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陈玄有些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但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笑起来的时候,是多么畅快淋漓。
那些人也许早都已经不在了吧。
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了几秒钟,等陈玄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身上。他微微鞠了一躬。
那个躬的角度不大,大约十五度,持续时间不长,大约两秒。但那个动作做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到位——腰弯下去的速度,保持的时间,直起来的速度,都和教科书上教的“标准的鞠躬”一模一样,不差半分。
“晚辈很抱歉,”那个人直起身,看着陈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个在履行某种仪式的司仪,“由于长平道的缘故,只能请乙魔前辈赴死了。”
陈玄看着那个人,看了几秒钟。
夜风从山坡上吹来,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吹起他长衫的衣摆。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道一指宽的焦痕还在,暗流魔已经停止了修复——不是它不想修复,是它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陈玄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比刚才在空地上的那声长了一些,也重了一些。不是一种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是一个人在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在最后的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时,自然而然发出的声音。
“话也是如此。”陈玄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那个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有你这样的人操心,也算是我对几位老友的交代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兜帽的阴影下,那个人的眼睛在月光中微微发亮,不是发光,是反光,是月光在他的瞳孔里凝成了两个很小的、很亮的光点。
“但是,”陈玄说,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质地,从刚才的轻柔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硬的、像是石头碰撞一样的声音,“我还不能随意放手。”
那个人点了点头。
“请前辈赐教。”
他的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抬到胸前的位置,手掌朝前,十指微微张开。他的掌心里有淡淡的蓝色光芒在流动,不是雷电,是比雷电更安静的、更克制的、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随时准备释放但还没有释放的能量。
陈玄用暗流魔简单感应了一下,看见此人身上的术能流动,一阵感慨:“居然用生器皿的特性将其运用在符纸上……厉害。”
陈玄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胸腔在吸气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杂音,像是即将熄灭的火炉,火很快就灭了,火灭了,炉子就冷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灰色的气劲从他体内涌出,比刚才稀薄了许多,像是冬天早晨的雾气,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还能看见,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他在赌,赌在他体内的雾气散尽之前,能在这条他已经走了太久的路上,再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