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的乙魔，京华战乱的主角，曾经力战群雄不落下风。各个势力、家族的长老们在他面前站成一排，没有一个敢先出手。
如今。
陈玄看着对面的林长生，看着这个比他年轻了将近三十岁的、浑身是伤但依然站得笔直的人。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京华战乱时，他一个人站在江船上，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江水，杀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中间，没有一处伤口是自己的。
想起那些年被他斩杀的各家长老，有人临死前骂他是疯子，有人求他放过自己的家人，有人笑着对他说“陈玄，你这样杀下去，迟早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杀你”。
他不在意。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活在那个“拳头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年纪里，活得理直气壮，活得肆无忌惮，活得像是自己永远不会老。
还有那个喊他“阿哥”的小女孩……
然后他老了。
一点一点老的。
先是早上起床的时候膝盖会响，然后是阴天的时候旧伤会疼，然后是喝酒的时候发现酒量不如从前了，和人动手的时候发现对方的速度没有变快，是他的反应变慢了。
这些变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他忽略了，或者说被他强行压制了。
他没有对抗这些变化，就像一个真正的老人，坦然自若地接受着现实，因为他曾经放弃了陈家的一切，为了曾经的豪情和梦想放弃了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
他想着的，是自己的爱人，自己那不成气候的儿子，和他疼爱的孙子。
陈玄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拳面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那些细密的红点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骨节的酸痛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前臂，像是一条蛇在他的骨头里缓慢爬行。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别人活过。年轻的时候为自己活，为自己想要的一切去争、去抢、去杀，从不问对错，只问输赢。
后来有了儿子陈明观，他以为他会为儿子活，但陈明观比他更不需要任何人，十几岁就离开了家，一个人闯荡，一去不回。
再后来有了孙子陈皓辰，他连“为孙子活”的机会都没有——他被困在了家族的阴影里，被困在了那些他年轻时从不在意、到老了却怎么都甩不掉的因果纠缠中。
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为了自己回来的，是为了陈皓辰。他想要为陈皓辰争取那些他曾经拥有过、后来失去了、现在觉得应该属于陈家的一切。钱，权，地位，五大家族那样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东西，他年轻时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也许是因为老了，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除了这些世俗的、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之外，已经没有什么能给陈皓辰的了。
他不能完全教导陈皓辰暗流魔——陈皓辰会有自己的路，不必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
他不能给陈皓辰一个完整的家——陈明观不在了，陈皓辰的母亲不在了。
他只能给陈皓辰这些物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世俗意义上的“好日子”。
陈玄不知道陈皓辰需不需要这些。他甚至不确定陈皓辰想不想要这些。但他没有别的可以给了。
所以当那些人找到他，说“会照顾好陈皓辰，会让他过上好日子，条件是你去杀了林长生”的时候，他答应了。他没有犹豫太久。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交易，这是合作。他告诉自己杀人是他最擅长的事情，用最擅长的事情换孙子的未来，合情合理。
他告诉自己林长生该死，杀他是对的，是正义的，是替天行道。这些理由都站得住脚，他知道都站得住脚，但他也知道，它们不是他答应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没用了。
他不想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安安静静地待在某间屋子里，等着时间把他从这个世界上一寸一寸地抹去。他想证明自己还能打，还能杀，还能让那些比他年轻二三十岁的人在他面前颤抖。他想让那些人知道，乙魔还是乙魔，老了也是乙魔，牙没了爪子还在，皮松了骨头还在。他想在死之前，再做一件配得上“乙魔陈玄”这个名字的事。
林长生说得对。这是杀人换钱。难听，但没错。
陈玄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他看着对面的林长生，林长生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碰撞在一起。
陈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来吧。”他说。
林长生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动了。这一次不是被动防守，不是试探性的进攻，而是全力出手。
他的双掌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浓稠的暗绿色术能从他的掌心涌出，在他身周凝成一层厚实的光甲。
那不是用来格挡的，是用来增强拳脚威力的。他的拳套上了那层光甲之后，每一次挥拳都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拳风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吹得四散飞溅。
“元生散。”陈玄低声说。
他听说过这个东西。林长生的看家本领，不是招式，是一种术能运用的方式——把术能压缩到极致，短促发力，不给对手任何反应的时间。
元生散的每一招都不大，不华丽，不炫目，但快，快到对手的感知器官还没来得及把“我被攻击了”的信号传送到大脑，身体已经被击中了。
陈玄的暗流魔开始全力运转。灰色的气劲从他体内涌出，覆盖在他的皮肤表面，不是盔甲，是一层薄膜，薄到几乎看不见。
这层薄膜的作用不是防御，是吞噬——任何接触到它的术能，都会被它撕下一块，转化为陈玄自己的能量。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在空地上交错。拳脚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在下一场没有间歇的暴雨，每一次碰撞都会在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灰色的气劲和暗绿色的光甲在每一次接触时相互湮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一块冰扔进了滚烫的油锅。
陈玄的暗流魔在勉强吞噬着林长生的术能，但吞噬的速度不够快，转化的效率不够高。他的身体在变老，经脉在萎缩，穴位的活性在下降，暗流魔的运转需要消耗他自身的气血——年轻人的气血旺盛，消耗了可以迅速补充，老年人的气血枯竭，消耗一点就少一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快速流失。
林长生也感觉到了。他的嘴角又弯了起来，那不是笑，是确认——确认陈玄确实老了，确认他的判断没有错，确认这场战斗的天平正在缓缓向他倾斜。
两个人的术能消耗都很大，但林长生恢复得更快。他比陈玄年轻三十岁，他的身体有足够的储备来支撑这种高强度的消耗。陈玄没有。陈玄每挥出一拳，体内的术能就减少一分，减少的那一分很难再回来，就算回来了，回来的速度也慢得像是在用一根吸管喝完一整片海。
“那么，老家伙，让我看看传说的乙魔还有什么能耐！”
战至酣畅之时，两个人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不是他们想慢，是身体的极限到了。陈玄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力拉动一架生了锈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声响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长生的呼吸也不如刚才平稳了，但他的节奏没有乱，他的脚步还是稳的，他的拳头还是快的——只是快得不再那么离谱，只是快到了“正常高手”的水平。
陈玄的右拳和林长生的左掌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被反震之力推开，各退了三步。陈玄稳住身体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蓄力，是差点没撑住。他的大腿肌肉在发颤，小腿的筋像是被人抽紧了再松开、松开了再抽紧，那种酸痛从膝盖蔓延到脚踝，从脚踝蔓延到脚趾。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次上前——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有人站在天上，站在地下，站在每一棵树后面，站在每一片叶子上，站在每一粒灰尘里，同时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不大，不尖锐，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它穿透了陈玄的暗流魔，穿透了林长生的元生散，穿透了两个人体内的每一层防御，直接落在了他们的灵魂上。
陈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听到了两个字。
“五雷。”
不是叹息里包含的，是叹息本身。那声叹息就是这两个字，或者说这两个字以叹息的方式被说了出来，轻到像是一阵风，重到像是一整片天空塌了下来。
陈玄的暗流魔比林长生的感知灵敏得多。在那声叹息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陈玄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不是他的大脑命令他动的，是暗流魔自己动的。
那层灰色的气劲从他体内猛地向外扩张，像是一只在深海里沉睡了太久的巨兽忽然睁开了眼睛，用它剩下全部的力气把陈玄的身体向后方推了出去。陈玄没有抵抗那股推力，他顺着暗流魔的力量向后弹射，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一样向后飞出，速度快到他自己的眼睛都看不清两边的景物。
林长生没有暗流魔。
他没有任何预警。
他只听到了那声叹息，听到了那两个字，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雷电。不是普通的雷电，是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术能催化过的、温度高到连空气都被电离成等离子体的、纯粹为了撕裂而存在的雷电。那道光从天上落下来，不是一道，是五道，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落下，在林长生站立的位置交汇。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周遭的雷电似乎变了，从原本的五道变成十道，二十道……
林长生在雷电落下的前一刻感觉到了空间的不对劲。他的脚已经蹬地了，他蹬地的力量足以让他飞出三四十米的距离——他年轻的时候试过，全力一蹬，可以越过一棵树，两棵树，三棵树，四棵树，然后落在第五棵树的后面。
这一次他蹬了，他的脚确实离开了地面，他的身体确实向前飞了出去，飞了大约一尺，然后他就停在了那里。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他脚下的空间被拉伸了。
他每向前移动一尺，他面前的空间就会增长两尺，他永远够不到他想够到的地方，他永远逃不出他想逃出的范围！
他暗骂了一声。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完全发出来，雷光已经淹没了他。那温度不是热，是纯粹的撕裂——术能护体在那道雷电面前像是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两半再撕成四片，四片再撕成八条，直到那些曾经组成“护体术能”的东西变成了一堆在高温中迅速消散的分子。
然后是皮肤，肌肉，骨骼。雷电没有烧焦它们，它们是直接汽化了——从固态到气态，没有经过液态，没有经过燃烧，没有经过任何中间过程。
林长生的意识消散得比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快。不是逐渐模糊、渐渐远去的消散，是像有人关了一盏灯，啪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那盏灯在关掉之前闪了一下，它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灰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