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边境的夜,来得格外沉。
暮色四合时,村中的炊烟便再难升起。连日疫病蔓延,十户九空,剩下的人多半守着病榻,只有药汤熬沸的气息还有些生气。
青璃坐在村口石阶上,膝头摊开一张黄纸,指尖蘸着朱砂,轻描淡划。周遭是堆叠的药包与干粮,师兄师姐们轮流进村巡视,只有她歇在这处,既是养神,也是守着退路。
远处的山道尽头,几道人影鱼贯而出。段飞在前,身后跟着叶星彤与刘韵仪,白昊然则落后半步,手里拎着一只包袱,沉甸甸的。
“如何?”青璃站起身。
段飞拂去肩头残雪,眉头微蹙:“村民已将井封了,我们又查了几处水源,未再发现新的投放点。若要强断疫源,还得往林子里去,寻那暗卫藏身的巢穴。”
叶星彤放下药箱,面色仍有些疲惫,却语声清亮:“幸而早些日子送入的草药起效,病人的热度渐退,至少不至再添新伤。”
刘韵仪接口道:“那口枯井里的机关我已经拆了,用的都是西凛惯用的银索、铜钩。可惜暗卫狡猾,见行迹败露便撤离得干净,连点燃的火堆都浇灭了,什么痕迹都不留。”
白昊然将包袱搁到石阶旁,解开来,里面是几件铁件,隐约可见残锈。“这是机关底座,多半是他们临时撤走时来不及带走的。我拆开看了,里面还留着半罐砒石渣子,手法和井中的如出一辙。”
青璃点着头,目光一一掠过众人。这趟出谷,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跟着,最后不过是个摆设。哪知道竟也画了几张符,替师姐定过方位,替师兄守过夜哨,甚至那日暴雨里,她也在泥泞中踩着水,硬是撑住了阵脚。
想来有些不可思议。
她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点的裙裾,伸手轻轻拍去,动作比来时沉稳许多。
“青璃。”段飞唤她,“今晚如何安排?”
青璃仰起头:“天色将暗,我先回村外小屋,起一个简阵,守住外围。大师姐与四师姐继续巡村,五师兄可将机关铁件细细研判,看能否推断出暗卫下一步的动向。二师兄则可带人往山道那边设哨,注意来人的动静。”
叶星彤微微一笑:“师妹倒是安排得妥帖。”
青璃脸上一热,轻声道:“只是……跟着师兄师姐学来的。”
夜色渐深,星子在苍穹中次第亮起。南昭的夜空与栖云谷不同,更低,更近,星子大如水银,将山脊勾勒得森森然。
青璃坐在小屋门前的石凳上,膝上的黄纸已经画好。她指尖蘸墨,将北斗、南斗、紫微三宫的星位一一标出,再以朱砂线勾连,徐徐成阵。
她是第一次在谷外这么正经地布大阵。来时,每一步都在想:万一错了怎么办?万一没用怎么办?如今手中稳了,心头也定了,反觉得那阵纹自然流动,像是在呼吸。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药的苦涩,还有一丝丝雨意。青璃收起阵图,转身回屋,拿起一盏油灯,出门朝村子走去。
村头的大树下,摆着几张竹榻。刘韵仪正在给病人换药,白昊然在旁边生火,准备煮汤。段飞则坐在树下磨刀,刀锋在星光下微光一闪。
青璃走到他们身边,将一包新熬的药放到刘韵仪手边。
“这是按大师姐新改的方子再熬的。”青璃轻声道,“火候足了两刻钟,应该更入味些。”
刘韵仪接过来,眉梢一挑:“师妹真是越来越细心。”
青璃笑了笑,没有多话。她抬眼望向远处,星子越来越亮,北斗柄斜,南斗翼张,紫微座高悬。她心头忽然一动。
那星象,好像和来时不一样了。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小布卷,里面夹着几张密密麻麻的星占记录。借着星光,她将今日的星位与先前记下的那几日一一比对——紫微微偏,天机略暗,摇光摇而不定。
这不是寻常的夜,星象深处隐隐有乱。
她心头一紧,正要细看,刘韵仪的声音从旁传来:“青璃,怎么了?”
青璃回过神来,将布卷收进袖中:“没什么,只是……看天,好像有些异动。”
刘韵仪抬头看了一眼:“星子向来是亮的,看得久了,便觉得不一样。别想太多。”
青璃点头,可心底的念头却像一条细细的线,扯着她的心神。她想起师父常说,星象是天地之眼,见微知著,见小知大。此刻这星异,或许正与暗卫的动向、与西凛的野心,甚至与更远的东西有关。
夜色更深,村中的火堆渐小。病人多半已睡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低咳。
白昊然将熬好的汤盛入陶碗,依次递给段飞和叶星彤。热气袅袅,在寒夜里格外温暖。
“对了,”白昊然忽然说,“前些日子修桥时,我顺手在桥墩下面埋了一枚小铜铃,若是有人经过河那边,铃声便能传到林子里。今夜到现在,我没听见什么动静。”
段飞点头:“那就好。我们守一守,等天明再往林子里探一探,看能不能找到暗卫的踪迹。”
青璃捧着汤碗,指尖传来温热。她低头喝了一口,汤中有甘草的甜和药草的苦,在舌尖交织。
她想,栖云谷里,展元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应该也在看月亮吧?或是坐在窗边,望着南边的天空,等着他们回去。
这些日子,她第一次离开他这么远。来时,她还担心自己会害怕,会思念,可如今真正置身于这疫村之中,她反倒觉得心静了许多。或许是忙碌,或许是这村子里的每一刻都在催她长大,她忽然明白,思念不是牵绊,而是让她更坚定地想要把事情做好,想要平安归去的理由。
“在想什么?”刘韵仪的声音把她拉回。
青璃抬头,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就是想,谷里的小师弟,不知现在怎样了。”
白昊然笑着接话:“小师弟胆小得很,你不在,他多半天天去你的门口探头,等你回去。”
青璃脸上一红,嗔道:“五师兄又取笑我。”
段飞却认真道:“师妹这次出谷,确实不一样了。”
青璃愣了愣:“哪里不一样?”
“来时你总跟在师姐身后,低头走路,怕看人,也怕人看你。”段飞道,“现在你敢说话,敢安排,敢把阵布在村口。这是真正的长大了。”
青璃听了,心头一热,低声说:“多亏师父与师兄师姐……若不是你们带着我,我还是那个只会躲在屋里的师妹。”
叶星彤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本来就不只是躲在屋里的那一个。”
夜色更沉,火光渐弱。青璃将陶碗放下,起身朝外走去。
“我去看看阵。”她说。
众人点头,目送她走远。
青璃踩着碎石,走向村外的土坡。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来到那棵老槐树下,将随身带的铜铃挂上枝头,又取出一支小香点燃,插在土里。
这是她给自己设的“听铃香阵”。一旦有人靠近,铃声便会与香烟一同警示。
做完这些,她抬头望向天际。
北斗西斜,南斗东张,紫微座的光芒忽然微微一晃。她心头一紧,取出随身的小本,将这一刻的星象速速记下——紫微微倾,天机昏暗,摇光摇而不定,贪狼隐而不见。
这与前几日完全不同。
她忽然想起,师父曾说:“星象之变,非一朝一夕,必有伏笔。”
那伏笔是什么?是西凛的密谋?是南昭的暗涌?还是更远更深的阴谋?
她握紧小本,指尖有些发凉。可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叶星彤。
“大师姐。”青璃站起身。
叶星彤走近,仰头望着夜空:“你也发现了?”
青璃点头:“紫微倾,天机暗,摇光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叶星彤沉默片刻:“我们这次来,本是为了查清疫病根源。如今源头已明,可暗卫未擒,西凛的阴谋仍在暗处。这星象之变,或许就是前兆。”
青璃深吸一口气:“大师姐,我们下一步……”
“先守着。”叶星彤的语气很稳,“明日我带人进林,段飞与韵仪守村,你和昊然继续追查机关,看能否找到暗卫藏身之处。至于星象……你若看出什么,便记下,回谷后再与师父细细商量。”
青璃点头,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安。
那星异,不像只是前兆,倒像是某种征兆——某种更大的事情即将来临的征兆。
夜深了,村中的火堆只剩下余烬。青璃回到小屋,点亮油灯,将速记的星象仔细抄录在纸上。
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想,栖云谷里的展元,此刻也在看星空吧?
这趟出谷,她学会了许多:学会了布阵,学会了看人,学会了自己走,也学会了在思念中坚定。
这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栖云谷的云雾依旧缭绕,师父站在谷口,望着远方。展元站在廊下,抬头看她,眼神里是安静的期待。
她站在梦中,忽然明白,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屋里的青璃了。
她可以走出谷,可以踏进风里,可以在黑夜中布阵,可以在危难中不慌。
因为她的脚下,有这片大地;她的头顶,有这片星空;她的背后,有栖云谷;她的身边,有师兄师姐;她的心头,有那个人。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青璃便醒了。
她推开门,山间的寒气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
她站在门阶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有星子的残影,在晨光中渐渐隐去。
青璃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中,将夜里的星象记录仔细收好。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做笔记的青璃。
这一次,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手去做。
因为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南昭的晨光洒在山脊上,将村中的炊烟染成金色。
青璃推开门,走向村口的大树下。
师兄师姐们已经起身,正在商量今日的安排。
“来啦。”白昊然笑着招手,“睡得可好?”
青璃点头:“好。今日该做什么,师兄尽管吩咐。”
段飞道:“今日分头行动。我与韵仪守村,星彤带几个村民进林,你与昊然继续查机关,看能否找到暗卫藏身之处。傍晚时分,我们再汇合,商量下一步。”
青璃点点头,走到树下,从腰间取出随身的小布卷,展开一张阵图。
“这是我今早重新画的,在村外多设了两层哨位,以防暗卫从侧翼突袭。”青璃指着图上的几个点,“只要有人靠近,阵图上便会显现光点。”
段飞看了一眼,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青璃收起阵图,望着远处的山林。
阳光洒在山脊上,将绿树映得更加深沉。
她想起昨夜的星象,想起那紫微座的微倾,想起摇光的摇而不定。
心中忽然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这趟出谷,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青璃抬头望向天际,晨光中,星子已经隐去,可她知道,它们依旧在那里。
像栖云谷的云,永远在那儿。
而她,终于走出来了。
走出了谷,走出了屋,走出了那个只会躲藏的自己。
此刻,她站在南昭的晨光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师兄师姐们。
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南昭的风拂过,将她的发丝吹起。
她抬手捋了捋,眼中有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