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走在山道上，右肩的伤处随着脚步一沉一沉地发紧。他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只是稳稳地跟在沈天行身后。昨夜季寒川留下的锦盒还摆在石阶旁那块青石上，他没有去碰，也不敢回头。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沈天行走得不快，玄色道袍下摆扫过石阶边缘的苔痕，脚步落在青石上几乎无声。云雾从两侧山崖间缓缓流动，将人影拉得细长，投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江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不像昨夜那样被日头压成焦炭，而是被雾气晕开，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散去。
他们一路无言。风穿过岩缝，发出低微的呜咽。江晚舟左手按在腰间的古玉上，触感温润如初，可他知道，这温润之下藏着什么，昨夜黑液游走经脉的冰冷感仍残留在骨缝里，像一根刺，扎得不深，却始终无法拔出。
半个时辰后，前方山壁裂开一道窄口，石门半掩，门楣上刻着三个古字：“传功境”。
沈天行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江晚舟。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
“进去。”他说。
江晚舟点头，迈步上前。他右肩的布条已被晨露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麻。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将左手从古玉上移开，任其垂于胸前。断剑仍握在右手，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
石门内是一条斜向下的甬道，两侧石壁嵌着幽蓝萤石，光晕微弱，照不清前路。空气中有股陈年的气息，像是尘封多年的木匣被突然掀开，混着石粉与铁锈的味道。脚下的石阶平整，但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轻微的回响，仿佛整座山腹都在倾听他们的脚步。
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阔。
一间圆形石室静静卧在山心，穹顶高悬，四壁光滑如镜。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孤零零立着，台上放着一块残玉——只有巴掌大，边缘断裂，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某件完整器物上掰下来的。
江晚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腰间的古玉，突然发烫。
那热度来得极快，像一簇火苗顺着皮肉烧进血脉。他下意识按住古玉，可那热意已顺着手臂蔓延至肩颈，直冲脑后。与此同时，石台上的残玉开始嗡鸣，声音低沉，如同远古钟磬被风吹动。
两块玉隔空呼应。
刹那间，光芒自残玉中迸发，与古玉射出的光束交汇，在空中交织成网，随即铺展于四壁。
石室墙壁亮了。
不是萤石的光，也不是火焰的光，而是一种近乎真实的光影流动。画面展开之处，天地崩裂，战火焚天。
千年前的正魔大战，重现眼前。
天空是血红色的，云层翻滚如沸水。无数修士在空中交战，剑光、符咒、法印交织成网，轰击声连绵不绝。大地龟裂，山峰倒塌，一座宗门大殿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江晚舟屏住呼吸。
他看见一道白衣身影从火海中跃出，手中长剑划破虚空，斩退三名黑袍围攻者。那人背影挺拔，剑势凌厉，正是年轻时的沈天行。
可就在他落地瞬间，另一道黑袍身影从侧方疾掠而来，背靠背与他并肩而立。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眉宇间有股桀骜之气。他手中握着一柄残缺的魔刀，刀锋滴血，周身缠绕着暗红魔气。
暮云归。
江晚舟的喉咙猛地收紧。
他亲眼见过暮云归，在宗门典籍的禁图上，在执法堂的通缉令中，在师兄弟私下谈论时咬牙切齿的语气里。他是九幽魔宫左护法，是正道公敌，是两百年前被沈天行亲手击碎金丹、逐入深渊的叛徒。
可此刻，画中二人却背靠背迎敌，配合默契，如同多年同袍。
白衣与黑袍，在火光中并肩而立。
一道金色符咒从天而降，欲将二人分隔。沈天行剑锋一转，挑起一道剑幕；暮云归同时挥刀，魔气凝成屏障。两人合力，将符咒震碎于半空。
画面再变。
战场转移至一处悬崖。暮云归负伤，左臂齐肩断裂，鲜血淋漓。沈天行挡在他身前，手中剑已折断，仅凭半截残刃死守。远处，一群正道长老踏云而来，为首的正是当年天衡剑宗宗主，手持镇派令牌，厉声喝问：“沈天行！你还要包庇此獠到几时？”
沈天行没有回头，只低声对身后的暮云归说了一句什么。
暮云归笑了，笑声沙哑，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用仅存的右手抽出腰间最后一枚玉简，塞进沈天行手中。
下一瞬，天雷落下。
画面戛然而止。
光芒消散，石室重归幽暗。
江晚舟站在原地，额头渗出冷汗，呼吸急促。他左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掌心紧贴着古玉，那热度尚未褪去。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后退了半步。
“他们……曾是同袍？”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寂静吞没。
沈天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向石台，伸手抚过那块残玉，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沉睡的魂灵。他的背影在萤石微光中显得格外孤寂，两百年的岁月压在他肩上，比任何山岳都沉重。
良久，他才开口。
“有些真相，该让你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面向江晚舟。
目光不再回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