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寂静，两侧高墙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头顶的天空被坊檐切割成一条狭窄的灰白色长带，偶尔有几只乌鸦掠过，发出粗粝的叫声，更衬得巷中死寂沉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御街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寒，却在道观门前三尺处悄然消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
破旧道观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小巷尽头，斑驳的木门紧闭，门环上铜绿层层堆积，门楣匾额上的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平，只余下一片模糊的暗色。远远望去，这座道观就像是被整座神都遗忘的角落，连路过的野猫都不愿在此停留。
林宸一行走到观门前，脚步停驻。
他没有伸手去推那扇看似一碰就碎的木门，而是抬起右手，屈指轻弹。一缕几不可见的金色流光从他的指尖射出——混沌圣气，精纯而内敛，没有任何属性波动，却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原始力量。那缕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木门右侧第三块青砖的缝隙中，精准地击中了隐匿阵法的枢纽节点。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频率的共鸣，直接作用于神魂。道观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那道遮蔽了内外气息的隐匿阵法，如同被利刃划开的丝绸，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阵法运转的中枢已被切断，短时间内无法自行愈合。
小白立刻兴奋地“呜”了一声，四只雪白的爪子在地上一蹬，率先从缝隙中窜了进去。它那小小的白色身影在门后一闪而没，速度快得连清玄道人都没反应过来。
林宸抬脚跨入门槛，苏沐风、陈风、苏辰轩、清玄道人四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阵法缝隙在他们身后缓缓弥合，一切恢复如初。
观内景象与外观截然不同，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庭院不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上没有一片落叶，连砖缝之间的泥土都被仔细修整过。院角种着几丛灵草，虽然品阶不高，但长势极好，叶片上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被精心照料。庭院正中有一座石制香炉，炉中没有烟火，却残留着淡淡的清香气味，那是正道宗门特有的凝神香，能安定心神、辅助修行。
几名身着素色道袍的修士正散坐在庭院各处打坐调息。他们大多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有几个人的道袍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伤势未愈。但他们的气息却纯净无比，没有一丝阴煞混杂，与皇宫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邪气截然相反——这些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骤然有人闯入，庭院中的修士们瞬间惊起。
“什么人？！”
为首一名中年道士反应最快，他猛地从蒲团上弹起，右手一翻，一柄三尺青锋已握在掌中，剑尖直指林宸。其余弟子也纷纷拔剑，迅速靠拢背对背结成防御阵型，虽然人数不多，动作却整齐有序，显然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早已形成了默契。
中年道士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显然身受重伤。但他的修为底子尚在，气息外放之时，一股属于筑基巅峰的灵力波动席卷而出，让庭院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林宸缓步走入，衣袂随风轻扬，神色平静如水，仿佛面前那些寒光闪闪的长剑不过是一根根稻草。他怀中抱着小白——这小东西窜进来之后又乖乖跳回了主人的臂弯，此刻正歪着脑袋打量着那些紧张兮兮的道士，紫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不必紧张，我们不是阴魂教的人。”林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中年道士眼神凝重，死死盯着林宸，目光又扫过他身后几人。苏沐风气质出尘，衣饰华贵却不显浮夸，腰间悬着一枚天机阁独有的玉令；陈风沉稳如山，手按刀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苏辰轩年轻俊朗，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大家子弟；清玄道人一身灰布道袍，手持拂尘，气息平和中正，是正道同源的修道人。
这些人气质出尘，气息纯净，并无半点阴煞。中年道士心中稍稍放松，手中的剑锋却并未落下，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你们是谁？如何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长期处于危险中的人特有的警惕。这座道观的隐匿阵法是一位已经陨落的长老以性命为代价布下的，连阴魂教的金丹修士都不曾察觉，眼前这几个陌生人却能精准地找到入口，甚至轻而易举地撕开阵法——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
林宸没有急着回答。他环顾庭院一周，目光从那些负伤的正道弟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到中年道士脸上。
“路见不平，想找你们借个力。”他淡淡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应该是大雍正道宗门仅存的遗脉吧？宗门被阴魂教与朝廷联手覆灭，只能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中年道士浑身一震，脸色骤变。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涌起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怎么知道？”
整个神都，知道他们身份的人寥寥无几，每一个都是生死之交，是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信任。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竟然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仿佛他们所有的秘密都不过是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庭院中其他弟子也纷纷变了脸色，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将剑握得更紧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压迫感。
“我还知道，你们一直在暗中调查阴魂教与玄阴宗勾结的证据，想要揭发他们的罪行，还天下一个公道。只可惜有心无力，不仅没能撼动他们分毫，反而折损了大批人手。”林宸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在书卷上的事实。“甚至，你们当中还藏着一位对皇宫布局了如指掌的人——没有这个人，你们根本不可能在皇宫周围布置暗哨，更不可能活着躲到现在。”
中年道士彻底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林宸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们最痛的地方——他们的秘密，他们的失败，他们最后的底牌，在这个少年面前全部无所遁形。
庭院中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灵草叶片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内堂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那咳嗽声苍老而急促，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咳出来一样，每一声都带着令人揪心的虚弱。两名年轻的弟子慌忙掀开内堂的布帘，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走了出来。
老道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形枯瘦如柴，脸上的皮肤皱如老树皮，两只眼窝深深凹陷，寿元将尽的气息从他身上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那是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征兆，谁也骗不了谁。
然而，他的眼睛却依旧明亮。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看透世态炎凉之后才会有的光芒，浑浊中透着通透，疲惫中藏着坚定。
老道被搀扶到庭院中，缓缓抬起手，示意弟子们收起剑。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向林宸，目光如炬。
“小友眼光毒辣，洞悉一切，老道佩服。”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老道青云子，乃是大雍正道联盟最后一位盟主。小友既然知道这么多，想必不是普通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林宸看着这位风烛残年的老道，眼神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敬意。不是对实力——青云子现在的修为早已跌落到谷底，连御物都勉强——而是对他撑到现在的那股气。一个濒死之人，依旧守在最后的位置上，庇护着这些残存的正道种子，这份担当值得任何人的尊重。
“联手。”林宸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青云子微微一怔：“联手？”
“我要铲平阴魂教，毁掉皇宫底下的界门，斩断凡域与中界玄阴宗之间的联系。”林宸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你们提供皇宫布局、朝廷布防，以及那位傀儡皇帝修炼邪功的全部证据。我出手，为你们报仇雪恨，还天下一个太平。”
此言一出，道观内一片死寂。
所有正道弟子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中的剑差点握不住掉在地上。铲平阴魂教？毁掉界门？对抗整个朝廷与中界的玄阴宗？这不是疯了吧？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年轻的弟子忍不住脱口而出，“阴魂教背后有金丹修士坐镇，我们连他们的外围都攻不进去——”
“就是，我们正道联盟鼎盛时期都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只剩下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
“这位公子，我们知道你是好意，但……”
议论声纷杂而起，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沉睡中的怪物。
青云子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身后的嘈杂。
他深深看着林宸，目光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很久。这个少年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外泄，气息内敛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可怕——能够在他的感知中完全隐匿自己，要么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要么是修为远在他之上的存在。
而普通人，绝不可能一指弹开一位筑基巅峰长老以命布下的隐匿阵法。
青云子活了一百一十七年，见过天骄，见过妖孽，见过少年得志不可一世，也见过大器晚成厚积薄发。但他从未在林宸这个年纪的人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不是热血，不是冲动，不是年少轻狂的意气用事，而是一种淡漠到极致的笃定，一种“我所说之事必能达成”的绝对自信。
这种眼神，只有真正掌控一切的人，才会拥有。
老道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慢，像是把毕生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次呼吸上。然后，他缓缓躬身，双手抱拳，自额头而下，缓缓下沉至膝前——这是正道宗门中最隆重的大礼，盟主之礼，非生死关头、非认定明主，绝不轻行。
“若小友真能做到，”青云子的声音沙哑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青石板上，“我青云子，率领正道所有遗脉，愿以小友马首是瞻！”
身后那些正道弟子齐齐色变，随即，不知是谁带头，第一个放下了手中的剑，躬身行礼。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庭院中所有素色道袍的身影，在这座破旧道观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齐刷刷的阴影。
林宸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色依旧平静。
他怀中的小白却轻轻呜了一声，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像是在说：看，又收了一队人马。
林宸抬手，轻轻拂过小白的脊背，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