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格局,自开国以来便定下了铁律:以御街为中轴,东为朝臣权贵居所,西为坊市商业区,北为皇宫禁地,南为平民坊巷。一条南北大道,将整座城池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东侧肃穆森严,朱门高墙连绵不绝,门前石狮怒目圆睁,寻常百姓经过都要低头疾走;西侧人声鼎沸,酒旗招展,商贾往来如织,烟火气浓得化不开。而正北方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宫墙之内,则是整座神都最神秘、也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林宸一行沿着御街缓步而行,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大道,两侧坊墙高立,每隔百步便有甲士持戈而立。他们没有转向西侧的闹市,也没有往东侧权贵宅邸区而去,而是故意往北,一步步靠近那座传闻中连鬼魂都不敢靠近的皇宫。
越往北走,空气中的温度便越低。不是秋冬时节那种干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阴寒,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皮肤缓缓蠕动。御街两侧的行人明显减少,偶尔有百姓模样的人经过,也都低着头、拢着衣袖,脚下生风般地匆匆南去,连抬眼望一望宫墙的勇气都没有。
“好重的煞气。”苏沐风走在林宸身侧,白净的面庞上浮现一丝凝重。他出身天机阁,对天地间的气机流转最为敏感,此刻只觉周身上下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冰针刺入,连神魂都微微发颤。“这已经不是寻常的风水阴煞,而是有人刻意聚拢、日夜温养……至少积累了上百年。”
林宸没有说话,脚步依然不紧不慢。他身穿一袭月白长衫,外罩玄色大氅,容貌清俊如画中仙人,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小白此刻也不再如往常那般慵懒,紫金色的眸子圆睁,两只耳朵竖直朝前,小鼻子不停抽动,像是在从空气中分辨某种极淡极淡的气息。
皇宫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城墙高达数十丈,通体以陨铁混石筑成——陨铁来自天外,质地坚不可摧,而混合其中的石料则是从极阴之地开采的阴骨石,二者熔铸一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像是凝固的淤血。墙体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有巴掌大小,笔触凌厉如刀劈斧凿,从墙脚一直蔓延到墙头,远远望去如同无数条扭曲的蛇缠在一起。
清玄道人仰头望着那些符文,脸色刷地白了。他虽修为不如在场几位,但毕竟出身道门正统,对符箓一道浸淫数十年,一眼便看出那些符文绝非正道所用。“这不是守护结界……这是聚阴、锁魂、饲邪的禁咒符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却难掩惊怒,“是谁敢在皇宫用这种东西?这是要把整座神都变成一座阴邪祭坛!”
符文之上,黑气缭绕,若隐若现。那黑气并非烟雾,而是凝实的阴煞之气,如同一层薄纱笼罩在城墙上,与皇宫深处的气息连为一体,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脐带,将这座城池的血脉与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紧紧相连。
“好重的阴煞之气。”苏沐风再次开口,这次语气已不是凝重,而是带了一丝忌惮,“这皇宫根本不是帝王居所,而是一座巨大的阴邪祭坛。住在里面的人……恐怕早已不是活人了。”
陈风闻言,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性情沉稳,素来不轻易动容,此刻眼中却掠过一道冷厉的光:“公子,若这皇宫真是阴魂教的老巢之一,那我们这一趟就没白来。”
林宸停下脚步,抬眸望向皇宫深处。他的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神念如游丝般悄然探出,穿越城墙、越过重重殿宇,向着皇宫最深处延伸。然而就在他的神念即将触及宫墙内侧的一瞬间,一股更强、更阴沉的力量如潮水般倒卷而回,将他的神念狠狠弹开。
“皇宫之内,有中界玄阴宗的人坐镇。”林宸收回神念,神色如常,语气淡淡,仿佛方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修为不低,至少是金丹境界。而且不止一人。”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清玄道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金丹!在下界,金丹修士已经是传说中的存在了!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连金丹修士的影子都没见过,他们竟然直接派金丹修士坐镇皇宫?”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喃喃道,“难怪阴魂教能在这片大地上横行无忌,原来背后真有上界宗门撑腰……”
“玄阴宗在下界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留底牌。”陈风沉声道,目光炯炯地看向林宸,“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强行闯入?以公子目前的实力,对上金丹修士……”
他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白:林宸如今虽是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但这一步之隔便是天壤之别。以筑基之力硬撼金丹,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急。”林宸摇头,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轻笑。他的笑容很好看,却总让人看不透——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暗流,又像是早已算定一切的棋手面对棋局时的从容。“现在闯进去,顶多毁掉一座皇宫,打草惊蛇,背后真正的黑手只会藏得更深。我们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他们所有人,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宫墙,望向远处天际。“阴魂教在下界布局多年,不可能只有这一处据点。皇宫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毁了这颗棋子,他们还会换下一颗。我们要做的,不是拔掉棋子,而是掀翻整张棋盘。”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趴在林宸怀中的小白忽然动了。它的小耳朵猛地一抖,紫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皇宫深处,鼻翼快速翕动,像是在努力分辨里面某种极其隐蔽的气息。片刻之后,它忽然耳朵一转向东,对着林宸轻轻呜鸣一声,小脑袋点了点东侧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林宸眸中微亮,低头看向怀中的小白:“你发现了什么?”
小白蹭了蹭他的手掌,眼神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然后从他怀中跳下,轻盈地落在地上,回头冲他叫了一声,示意他跟来。
“走。”林宸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跟了上去。
一行人在小白的引领下,离开了御街主道,转入东侧一条僻静小巷。小巷很窄,只容两人并肩而过,两侧是高耸的坊墙,墙头长满了枯草,脚下青石板缝隙间也有野草顽强地钻出来。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沙沙声,与外面御街上的肃杀气氛截然不同。
小白走在最前面,四只雪白的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小巧的身形在巷道的阴影中若隐若现。它不时停下来嗅一嗅空气,然后调整方向,带着众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左拐右拐,最终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破旧道观门前。
道观不大,门脸只比寻常民居宽了两三丈,木门斑驳开裂,铜环上满是绿锈。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真”字。整座道观看起来早已废弃多年,没有香火,没有道士,甚至连门前的台阶都长满了青苔。
然而,林宸的神念一扫而过,便已洞悉了一切。
道观看似破旧荒废,内部却布有一层极其高明的隐匿阵法。那阵法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探查,就算从门前走过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阵法之内,道观深处藏着几道微弱却坚定无比的气息——清一色都是正道修士,气息纯净,与皇宫中那股阴煞之气截然不同。他们显然是在暗中反抗阴魂教与朝廷的势力,只是实力不济,只能躲在这座破观中苟延残喘。
“是正道余孽。”林宸淡淡道,语气中既无同情也无鄙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苏沐风微微皱眉,看了林宸一眼,欲言又止。苏辰轩则忍不住低声问:“公子,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或许能……”
林宸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望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算计,像是猎手发现了猎物留下的痕迹。
“不过,倒是可以成为我们的棋子。”
他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道观的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