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黑水州城依旧繁华如常。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早点铺子热气腾腾,行人往来如织,叫卖声、寒暄声交织成一片市井烟火气。城中百姓浑然不知昨夜暗巷中曾发生过一场无声的血战,更不知这座看似安宁的城池之下,埋藏着一座何等血腥的饲蛊炼狱。
阴魂教分堂深处,那名被林宸打晕的心腹修士迟迟未醒。他蜷缩在昏暗的密室角落,怀中那封密信早已不翼而飞,而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般,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分堂中的黑衣修士们只当他在值守后疲惫熟睡,谁也没有在意,直到午时换班,才有人发觉不对,上前推搡数次,那人才迷迷糊糊转醒。
醒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去摸怀中——空空如也。
“信……信呢?!”修士脸色骤变,由白转青,由青转黑,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他猛地跳起来,翻遍全身,搜遍整间密室,连地上每一条砖缝都摸过了,密信却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一时间,他只觉天旋地转,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知道那封密信意味着什么——那是阴无常与州牧赵坤勾结的铁证,更牵扯着阴魂教在大雍王朝西北数州的所有布局。信一旦落入他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阴……阴大人!大事不好了!”他连滚带爬冲出密室,一路跌撞着闯进阴无常的静室,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密信……密信丢了!”
“什么?!”阴无常正闭目打坐,闻言猛然睁开双眼,目中黑芒暴涨,周身阴气如同沸腾的墨汁翻涌而出。他一掌拍在身前的黑檀木桌案上,轰的一声,桌案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废物!连一封密信都看不住,本座留你何用!”
那心腹修士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大人饶命!昨夜小人值守,不知被何人暗算,醒来便……便……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阴无常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负手在室内来回踱了数步,猛然驻足,厉声道:“还不快给我搜!全城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密信找回来!传令下去,分堂所有人出动,封锁城门,盘查所有可疑之人!”
号令一出,黑水州分堂瞬间乱作一团。数十名黑衣修士倾巢而出,如一群黑色的乌鸦散入城中,挨家挨户搜查,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街头巷尾尽是百姓惊惧的议论声,商户纷纷关门闭户,孩童被大人拽回家中,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紧张气氛之中。
州牧府很快得知了消息。州牧赵坤正在后花园赏花品茶,听闻密信丢失,手中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他脸色刷白,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快……快派人协助搜查!全城戒严,城门严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城去!”
一时间,黑水州城大街小巷尽是官兵与黑衣修士的身影,盘查声、斥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进出城门的百姓被逐一搜身,货物被翻得七零八落,整个城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户半敞着。林宸一袭青衫,悠然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看着楼下乱作一团的街景,神色淡然如常。小白蜷在他膝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偶尔抬眼看一看窗外,便又眯起眼睛打盹。
“公子,他们果然乱了。”陈风立在身后,压低声音道,嘴角微微上扬。
林宸浅浅呷了一口茶,茶汤温热,入口回甘。他搁下茶盏,淡淡一笑:“越乱,越容易露出马脚。他们现在如同无头苍蝇,越搜越慌,越慌越乱。我们按兵不动,等他们自己沉不住气,车队自然会提前启程。”
清玄道人盘坐在一旁,摩挲着拂尘,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这群魔头也有今日。公子这一手釜底抽薪,当真高明。”
“还早着呢。”林宸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城门方向,语气平静如水,“他们丢了密信,必定怕夜长梦多,不敢在黑水州久留。最多半日,车队就会出城。咱们跟着车队走,一路顺藤摸瓜,比我们自己漫无头绪地查要省事得多。”
果不其然,乱了大半日之后,阴无常与州牧赵坤碰头密议,二人皆是惊弓之鸟,生怕密信已被送出城去,更怕朝廷或敌对势力捷足先登。二人不敢再耽搁,当即下令车队提前启程,由州牧府调拨三百精兵沿途护送,直奔京城而去。
三辆黑色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车轮滚滚,在数十名黑衣修士与三百官兵的簇拥下,急匆匆驶出黑水州城。队伍一路往东,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如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在官道上,不敢有片刻停歇。
“走了。”林宸从窗边起身,将小白稳稳抱入怀中,“我们跟上。”
一行人立刻结账退房,牵马出城。林宸骑一匹青骢马,陈风与清玄道人各乘一骑,不疾不徐地跟在车队后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会被前方斥候察觉。
车队疾驰如飞,一路往东,途经县城、集镇,一律不停留。偶尔有地方官员在路边设卡迎送,车队也是匆匆而过,连茶水都不喝一口。只有到了夜间,才会在沿途偏僻的驿站歇脚,且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驿站中的杂役都被赶了出去。
林宸一行则不慌不忙,白天赶路,夜晚便寻一处干净客栈住下,好酒好菜,养精蓄锐。清玄道人一路上兴致颇高,指着沿途的山川河流、村寨城池,滔滔不绝地讲述凡域的风土人情。他走南闯北数十年,对各州各府的掌故轶事如数家珍,听得陈风啧啧称奇。
小白更是快活,一路追着蝴蝶蜻蜓在路边的野花丛中撒欢,雪白的身影在金黄的油菜花田间时隐时现,时不时叼一朵野花回来邀功,惹得林宸忍不住笑着揉它的脑袋。一行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全然不像在追查一桩惊天大案,倒像是游山玩水的富贵公子携仆出游。
一连走了五日。
第五日午后,车队驶入一座巍峨大城。此城名曰云山府,城墙高约三丈,城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城中商贾云集,街道宽阔,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比黑水州城繁华了不止一倍。这里是大雍王朝西北重镇,控扼东西要道,也是北上京城的必经之路。
阴魂教在云山府同样设有分堂。车队一入城,便径直驶入城东一座气派非凡的宅邸,朱门铜环,门楣高悬,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显然,车队要在此休整一夜,明日再继续赶路。
林宸一行跟着入城,在距离分堂仅隔一条街的“悦来客栈”住了下来。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几人气度不凡,殷勤地安排了楼上最好的几间客房,推开窗便能望见分堂那边高耸的屋脊。
陈风关上房门,走到林宸身旁,压低声音道:“公子,这里也有阴魂教分堂。看这宅子的气派,只怕比黑水州那个规模更大,根基更深。”
林宸点了点头,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在那座朱门大宅上。夕阳西下,余晖将宅邸的瓦片染成暗红,远远望去,竟像是镀了一层血色。他眸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这一路前往京城,每一座州府都有他们的分堂。”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每一座城池,都藏着一座饲蛊炼狱。”
“这群畜生……”清玄道人恨恨地攥紧了拂尘,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贫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竟不知脚下这片土地被这些魔头蛀成了这般模样。若不是公子今日揭开这层皮,贫道还蒙在鼓里!”
林宸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座宅邸。暮色渐浓,宅邸中次第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看似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但他知道,那灯火之下,是血腥的祭坛,是囚笼中的枯骨,是无数被当作“饲蛊之资”的无辜百姓的冤魂。
“今夜,我再去一趟分堂。”林宸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夜要去街上散步一般,“看看他们还有什么阴谋。”
陈风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公子,我随你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林宸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陈风和清玄道人,“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你们留在客栈,帮我看着小白。”
话音刚落,小白正趴在桌上偷吃一块桂花糕,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沾满糕屑的小脸,茫然地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唧”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啃糕。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与分堂地窟中的尸山血海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清玄道人看着小白,又看看林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贫道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把那小祖宗给您看好了。”
夜色渐深,云山府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市上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林宸换了一身墨色劲装,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片融入夜色的轻羽,无声无息地翻出了客栈的窗户。
月黑风高,正是探穴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