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看守所出来之后,没有回市局,也没有回家。
他让周成把他放在市中心的一个路口,说想走走。周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目送他消失在人群里。
林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在走。穿过步行街,穿过地下通道,穿过一座天桥。人群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是一个走在人群中的透明人,就像那些死去的女人一样——活着的时候没人看见,死了之后才被注意到。
他忽然停下来。
面前是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楼下的指示牌上写着一串公司名字,其中有一个他认识——那是一家心理咨询机构,他两年前曾在那里兼职过。
苏婉就是在这栋楼里,见到了陈枫。
林深推开门,走了进去。大厅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倾泻而下,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
咨询机构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外卖,看到他愣了一下。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林深亮了一下工作证——不是警方的,是他自己的心理咨询师执业证。“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顾问,想了解一下你们这里的一个客户。”他不想用“死者”这个词。
前台小姑娘的表情变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您等一下,我去叫我们经理。”
五分钟后,林深坐在了一间明亮的办公室里。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自我介绍姓顾,是这家机构的运营总监。
“您想问什么?”顾总监的语气客气但警惕。
“苏婉。”林深说,“她在你们这里做过咨询,对吗?”
顾总监的表情微微变了。她显然知道苏婉是谁——新闻上没有报道,但业内的小道消息传得很快。
“是的。”顾总监说,“但她只来过一次。”
“谁给她做的咨询?”
顾总监犹豫了一下。“这是我们内部的信息……”
“苏婉已经死了。”林深说,“她是第三具尸体。你如果不配合,我可以让市局正式发函,到时候就不是你‘配合’的问题了。”
顾总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林深面前。
“咨询师的名字在这里。”她说。
林深低头看。预约登记表上,咨询师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陈枫。
“你们怎么会用他?”林深问,语气控制得很好,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其中的锋利。
顾总监叹了口气。“他是一个月前通过招聘网站投的简历,说自己有心理学背景,有丰富的咨询经验。我们查了他的学历,确实是C大中文系毕业的,辅修过心理学。他面试的时候表现得很好,专业术语用得准确,案例分析也有条理。我们就让他试用了。”
“试用期多久?”
“一个月。”
“他来了多久了?”
“三个星期。”顾总监说,“苏婉是他接的第二个客户。”
林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第一个是谁?”
顾总监又犹豫了一下,但这次犹豫的时间更短。“一个叫王思雨的女人。二十七岁,药店店员。”
林深的血凉了半截。
王思雨。第二具尸体。
“王思雨来了几次?”林深问。
“两次。”顾总监说,“第二次之后,她就没再来过。我们打过电话回访,没人接。”
“苏婉呢?”
“一次。预约的第二次她没有来。”
“你们没有跟进?”
“跟进了。”顾总监说,“打了三次电话,都没人接。我们就标记为‘失联’,归档了。”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这栋楼也是一座废弃医院,只是装修得好一点,灯光亮一点,但本质是一样的——一个让人放下防备的地方,一个让人以为自己被看见了、被理解了、被帮助了的地方。
然后,死亡。
“陈枫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林深问。
顾总监想了想。“他不太合群。午饭不和大家一起吃,总是自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有时候他会盯着某个方向看很久,我们以为他在发呆,但后来有个同事说,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看——在看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顾总监说,“他的目光是空的,但又不是那种普通的放空。怎么说呢……”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像是他在看一个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林深想起了陈枫的病历。听幻觉。被害妄想。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在陈枫的世界里是真实存在的。
“他最后一次来上班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顾总监说,“那天他正常下班,之后就再也没来过。我们给他打电话发消息都没有回复。昨天警方联系我们,我们才知道……”
才知道陈枫自首了。
林深站起身,和顾总监握了握手,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枫来这里工作,是他的妄想驱使的,还是他的理性选择?如果是妄想,那他是在无意识中把自己放在了“猎手”的位置——一个可以接触到脆弱女性的人。如果是理性,那一切就更可怕了——他在有计划、有步骤地挑选猎物,而心理咨询机构只是他的工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林深走出来,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手机震了。
周成:“你在哪?”
林深:“查到了。陈枫在心理咨询机构工作过,他接触过王思雨和苏婉。时间线上,他接触她们之后不久,她们就死了。”
周成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回来。”周成终于说,“刘支队要开会。有新情况。”
市局会议室,下午三点。
人到齐了。刘支队坐在主位,周成靠在墙边,方琳在摆弄投影仪。林深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投影仪亮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不是尸体,是一个活人的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发,戴着眼镜,笑容很干净。
“刘薇。”方琳说,“2015年失踪,至今未找到。我们重新梳理了她的失踪案,发现了一条之前被忽略的线索。”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另一张照片。是一张监控截图,画质很差,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人脸,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站在一个公交站牌下。
“这张截图是刘薇失踪前三天,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公交站拍到的。”方琳说,“站在公交站牌下的这个人,我们一直以为是路人,没有在意。但今天重新分析画面,发现这个人的体貌特征和陈枫高度吻合。”
“能确认是他吗?”刘支队问。
“不能。”方琳说,“分辨率太低,无法做人脸比对。但他的身高、体型、姿态,和陈枫相似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刘支队看了一眼周成,又看了一眼林深。
“还有别的吗?”
方琳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另一份文件的照片。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激动的情况下写下的。
“这是什么?”林深问。
“陈枫的笔记本。”方琳说,“警方在他家找到的。里面记录了从2015年到今天的……我不知道该叫什么,日记?手记?还是行动计划?”
林深凑近了一点。屏幕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大致能辨认出内容。他读了几行,心跳开始加速。
“她来了。在梦里。她在哭。”
“她说她妹妹丢了。她说没有人帮她找。她说她想死。”
“我说我可以帮她。只要她来找我。”
“她来了。”
“门开了。”
林深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会议室里的空气很闷,有人在抽烟,烟雾缭绕在灯光下,像一层薄纱。
“这些笔记,”刘支队说,“能作为证据吗?”
“能证明他有杀人动机和预谋过程。”方琳说,“但不能直接证明他实施了杀人行为。他写的都是‘她来了’、‘门开了’这种隐喻性的表述,没有明确交代他做了什么。”
“他做的已经够明确了。”周成说,“四个死者,他全都接触过。”
刘支队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林深。”他说,“你怎么看?”
林深抬起头,看着刘支队。
“陈枫不记得自己杀了人。”林深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什么意思?”周成问。
“他在审讯时说的那些话——‘她们让我杀的’、‘她们求我杀了她们’——那不是狡辩。他是真的相信那些。”林深说,“他的精神分裂症导致他的记忆和现实脱节。他可能确实杀了那些人,但他在自己的认知里,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帮助’。”
“这有什么区别?”方琳问。
“区别在于,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错的。”林深说,“在他的世界里,他是受害者,是被动者,是‘被请求’的人。如果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法律上他可能被认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刘支队把那支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你在替他辩护?”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味道。
“我在陈述事实。”林深说,“你们要我提供专业意见,我在提供。陈枫的精神状态不正常,这不是他的错。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杀人。他杀人了,只是他不记得——或者记得的方式和现实不一样。”
“那他现在自首,算是什么?”周成问。
“算是一个病人意识到了自己有问题。”林深说,“但不代表他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做了坏事’,但他对‘坏事’的定义和我们不一样。”
刘支队把那支烟放回了烟盒里。
“不管他有没有病,”他说,“案子总要破。证据总要找。你们的任务不是判断他有没有罪,而是找到他杀人的证据。有没有病,那是法院和司法鉴定中心的事。”
散会了。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最后只剩下林深和周成。
周成坐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林深。
“你今天去看陈枫,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深犹豫了一下。
“他说他推开了那扇门。”林深说,“门后面是我。”
周成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他说‘你终于来了’。”林深继续说,“他不像是在对我说,像是在对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
“你觉得他是在暗示你和凶手有关系?”
“我不知道。”林深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周成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林深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是个心理医生。”周成说,“你应该知道,一个人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是最容易被操纵的时候。”
“你是说陈枫在操纵我?”
“我是说,不管陈枫有没有病,他都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周成说,“聪明到可以在审讯室里说最合适的话,在会见室里说最让人心神不宁的话。你确定他说的那些‘门后面是你’、‘你终于来了’不是他编出来搞你心态的?”
林深沉默了。
周成说得对。陈枫很聪明。一个能在废弃医院里连续作案而不被发现的连环杀手,智商不会低。一个能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用几句话就让林深怀疑自己的人,情商也不会低。
但陈枫说的那些话,和周成说的“操纵”,在林深心里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如果他真的被操纵了,那他就是受害者。如果他不是被操纵,那些话是真的,那他就是——
凶手。
林深站起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我要去一个地方。”他说。
“哪里?”
“城北废弃医院。”林深说,“第四起案子的现场。”
“为什么?”
“因为死者赵小雨的妹妹。”林深说,“她一直在找她的妹妹。赵小雨的妹妹,和2015年失踪的刘薇,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周成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刘薇失踪的时候三十二岁。如果她有一个妹妹,年龄差可能在五到十岁。”林深说,“赵小雨今年二十四岁,她的妹妹应该更小。刘薇如果有一个妹妹,今年应该也在二十四岁左右。我只是在假设,不一定对。”
“但这值得查。”周成拿起了手机,“我让人去比对。”
林深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他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那扇门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还没准备好推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