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我慢慢直起身,虽然头痛和虚弱感还在,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然后去槐荫巷七号。今晚子时,是合适的时机吗?”
沈微微颔首:“子夜交替,阴阳流转,对于‘归还’与‘安抚’类仪式,是可行的时机。你已知道该怎么做。记住,意愿必须真诚,步骤不能有误。媒介的力量虽弱,但引导得当,足够完成这次‘了结’。”
“那口井下的东西……‘归还’钥匙后,它会怎样?阿关会彻底安全吗?”
“钥匙‘归还’,契约通道会关闭,联系会大幅削弱。井下之物会继续被禁锢,但失去外部信物呼应,其低语与影响将极大减弱,直至近乎消失。只要其后人不再主动接触相关事物,便可安宁。”沈顿了顿,“至于你,完成此事,了结巫家因果,是你愿望的一部分。完成度越高,你剩余寿命的‘质量’会越清晰。”
也就是说,我解决得越干净,死期就越明确。我苦笑了一下。
“还有什么问题吗?”沈问。
我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似乎永远没有情绪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沈先生,你在这里多久了?你……典当过什么?”
沈的目光似乎凝滞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恢复平淡:“很久了。至于我典当之物……那是我的契约,与客人无关。你的时间已经开始流逝,苏河。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他下了逐客令。
我知道问不出更多了。点点头,转身走向木门。
“苏河。”沈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
“谨慎使用你得到的信息。有些真相,知道本身,就是一种负担。还有……”他看着我,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你的母亲……她是个很有趣的人。祝你好运,在剩下的时间里。”
我心头一震。我母亲?沈认识她?还说我母亲“有趣”?
我还想再问,沈已经转过身,面对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卷轴,不再看我。
我压下翻腾的疑问,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闭。小巷依旧。我快步离开,脑子里飞速运转。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联系阿关,准备仪式需要的东西,并说服他配合。
我给阿关打了电话,让他立刻带着钥匙来找我,并准备三支线香、一小碗糯米、一瓶白酒(普通的就行)、一把小刀(要干净的)、还有他爷爷笔记里提到的那张纸卷。我自己则回到住处,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打火机和一瓶矿泉水。
深夜十一点,我和阿关、胖子再次聚集在槐荫巷七号那荒废的院子里。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手电的光束划破黑暗,照着那口盖着青石板的井。
阿关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已经从我这里知道了大概(我省略了当铺和寿命的部分,只说找到了一个可能有效的破解方法,但需要他全力配合)。胖子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铁钎,负责戒备和必要时撬石板。
“阿关,你想清楚。”我看着他,最后一次确认,“这个过程,需要你真心实意地悔恨你爷爷当初挖出钥匙的行为,并且发自内心地想要彻底断绝与这东西的一切联系,让家族的诅咒到此为止。你的意念是关键,任何犹豫或杂念,都可能导致失败,甚至引来反噬。纸卷上‘祸延三代’的话,不是开玩笑。”
阿关用力点头,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他爷爷的笔记本和那张纸卷。“我想好了。我不能让这东西继续害人,也不能让它将来可能害我的父母,甚至……我将来的孩子。我要结束它。”
“好。”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胖子,准备撬石板。阿关,把东西摆好。”
胖子用铁钎插进青石板的缝隙,用力撬动。石板很重,但在两人的合力下,终于被移开了一半,露出黑黝黝的井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土腥和淡淡陈腐气息的风,从井下幽幽吹出。
井很深,手电照下去,看不到底,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将白布铺在井口边干净的地面上。让阿关将三支线香插在糯米碗中,放在白布中央靠井口一侧。白酒和小刀放在旁边。我自己则取出母亲留给我的那块月牙形石头,握在手心。石头触手温润,仿佛能给我一丝微弱的力量。
子时将至。夜风似乎停了,院子里的虫鸣也消失了,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到了。”我低声道,“阿关,点燃线香,然后跪下,面对井口。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你刚才说过的话,想你爷爷笔记里的后悔,想你这些天受的折磨,想你切断这一切的决心。不要睁眼,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除非我让你动,否则千万别动,别回应!”
阿关深吸一口气,用打火机点燃三支线香。淡淡的烟雾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夜里显得有点诡异。他面对井口跪下,闭上了眼睛。
我拿起那把小刀,在阿关左手食指指尖轻轻一划,挤出一滴鲜血,滴入那碗白酒中。血滴迅速晕开。
然后,我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手中冰凉。我按照脑海中信息所示的方法,将钥匙的尖端,轻轻蘸了一下混有阿关鲜血的白酒。
“以巫家后人之血为引,以此信物为凭。”我低声念诵着从信息中得到的简化的安抚咒文,这并非巫家邪术,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中立的“断联”仪式用语,“过往契约,源于贪求,今有后人,悔其作为。愿以此酒,洗净牵连;愿以此意,断绝往来。信物归还,通道闭锁。自此以后,两不相干,各安其所。”
念完,我将蘸了血酒的钥匙,轻轻放在了那碗糯米的正前方,线香的后面。
接着,我拿起那块月牙石头,将它轻轻压在黄铜钥匙的柄上。石头上微弱的光芒似乎闪动了一下,随即隐去。
“至亲之念,以此为承。断绝之意,此刻为证。”我继续说道,同时示意阿关在心里同步重复断绝的意愿。
阿关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但努力保持着跪姿不动。
井口,那股阴冷的风又出现了,而且似乎变大了一些,吹得线香的烟雾一阵摇晃。隐约地,似乎有极其细微,仿佛很多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深不见底的井下传来,模糊不清,却直往人耳朵里钻,让人心烦意乱,脊背发凉。
胖子紧张地握紧了铁钎,左右张望。
“稳住!”我低喝一声,自己也强忍着那低语带来的不适,集中精神,引导着仪式。我能感觉到,手心下的月牙石头似乎在微微发热,与那黄铜钥匙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对抗和消解。
低语声似乎变得急切了一些,井口吹出的风也更冷了。
是时候了。
我拿起那碗混了血的白酒,对着井口,缓缓倾倒。
“契约残迹,以此酒涤。尘归尘,土归土,牵连自此消!”
酒液落入漆黑的井中,没有回声。
就在最后一滴酒落入井中的瞬间——
“呜——!”
一声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沉闷而痛苦的呜咽声,猛地从井下传来!与此同时,那三支线香燃烧的速度骤然加快,火光变得幽绿!压在钥匙上的月牙石头,猛地变得滚烫!
“啊!”阿关忍不住惊叫一声,身体晃动,差点睁眼。
“别动!别睁眼!想着断绝!”我厉声喝道,自己也感到一股阴寒的力量顺着仪式联系反冲而来,让我如坠冰窖。
井口下方,黑暗仿佛在蠕动。一双双惨白、模糊的手臂虚影,似乎要从井壁伸出!低语声变成了无数嘈杂的、充满怨恨的嘶喊!
月牙石头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我的手。但它散发出的那种微弱却坚韧的“守护”与“隔离”感,牢牢地定住了那把黄铜钥匙,并形成一层薄薄的、无形的屏障,阻挡着井下涌出的恶意。
我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井下被禁锢的“东西”在反抗,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将钥匙和阿关这个“后人”重新拉入联系。
“阿关!就是现在!用尽全力,在心里喊出来!断!”
阿关浑身剧震,猛地仰头,虽然没有出声,但整张脸都憋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一种精神意志全力爆发的姿态。
“断!!!”
无声的呐喊,伴随着他决绝的意念,仿佛一股无形的冲击,顺着仪式通道,轰向井下!
嘭!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井下破碎了。
那无数惨白的手臂虚影瞬间消散。嘈杂的嘶喊和低语戛然而止。幽绿的香火恢复正常,迅速燃尽。月牙石头上的滚烫感也如潮水般退去,恢复温润,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道极细的、淡淡的裂纹。
井口吹出的阴风,停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一切都平息了。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手心里,月牙石头和那把黄铜钥匙都安静地躺着。钥匙上的花纹,似乎黯淡了许多,不再有那种诡异的质感。
“可……可以了吗?”阿关虚弱地问,几乎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