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回家。
从市局出来之后,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穿过商业区,穿过居民区,穿过一座跨河桥,走到了城市的老城区。这里的街道很窄,两旁的建筑不超过四层,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空气里有种老旧木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里。也许是脚步自动选择了这条路,也许是因为这条街的某个角落,藏着一些他试图遗忘的东西。
他停在一栋灰色的老楼前。
这是他和陈枫大学时期合租过的地方。大二那年,学校的宿舍不够用,部分学生被安排到校外的公寓。他和陈枫被分到了同一间——两室一厅,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客厅的沙发塌了一角,用几本书垫着。
林深站在楼下,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不知道现在住的是谁,也许是一对年轻夫妻,也许是几个合租的学生。总之不是他和陈枫了。
十年了。
他转身离开,走进了街角的一家小咖啡馆。店里没什么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林深点了一杯美式,坐到靠窗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
周成发来一条消息:
“陈枫要求见你。”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什么时候?”
“他说随时。但我觉得越快越好。他的状态不太对。”
“怎么不对?”
“从审讯室出来之后,他一直不说话。不是那种沉默,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人坐在那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那种沉默。值班的民警说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有一句听清了——他说‘门开了’。”
林深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门开了。
防火门开了?
还是别的门?
“我明天去。” 林深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咖啡端上来了。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他盯着窗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一个牵着狗的退休老人,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普通的生活,普通的日子。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一个连环杀手,或者两个——如果他和陈枫都算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椅子上坐了多久。等咖啡凉了,续了一杯,续的第二杯也凉了,他才站起身,结了账,走出了咖啡馆。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橘黄色。
林深打了辆车,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林深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换下衣服,洗了个澡,然后躺到了床上。枕头下面的折叠刀还在,他摸了一下刀柄,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他不想睡了。
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他知道,只要闭上眼睛,他就会回到那条走廊里,回到那扇防火门前,回到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面前。也许这一次,他会看到更多。也许这一次,他会看到自己。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公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之前的那个,是另一个。
“你今天去了精神卫生中心。”
林深坐了起来。
“你是谁?”
“你在陈枫的病历里找到了什么?”
“你到底是谁?”
“防火门后面有答案。但你不敢打开。”
林深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这个人知道他去了精神卫生中心,知道他在查陈枫的病历,知道防火门的事。这个人要么是警方内部的人,要么是陈枫的同伙,要么——
要么就是他自己。
他拨了这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
“说话。”林深说。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很轻,很稳。然后是一个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又像是说话的人故意压低了嗓子。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推开那扇门。”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个声音说,“你一直在逃避。你知道那些梦不是偶然的,你知道你和陈枫之间的联系不是巧合,你知道你左眼眼角那颗痣意味着什么。但你不愿意去想。”
林深的喉咙发紧。“你是陈枫?”
“不是。”
“那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声音说,“我是你不敢面对的那部分。”
电话挂断了。
林深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声音——他听过那个声音。不是今天,不是昨天,而是很久以前。在梦里。在走廊里。在那个人说“第一刀”的时候。
那是凶手的声音。
但凶手的声音,怎么会在他的脑子里?
林深把手机放下,走进了浴室。他打开灯,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眼眼角,那颗痣还在。和昨天一样,和梦里一样。
他凑近镜子,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自己的眼睛上——瞳孔,虹膜,眼白。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左眼的眼白上,有一小块红色的斑点。不是血丝,而是一个小小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那是外力作用导致的——比如被人用力掐住脖子的时候,眼压升高,毛细血管破裂。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痕迹。但那个出血点是怎么来的?
除非——梦里的伤害,会反映到现实中的身体上。
林深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在梦里被捅了两次。一次小腹,一次心脏。但那些伤口没有出现在他身上。也许是因为那些伤害是致命的,而他还活着。但脖子被掐——那是在梦里发生的吗?他不记得。
他翻看手机里的日历,调出前几次做噩梦的日期。然后他翻出手机里的自拍——他偶尔会自拍,不是因为自恋,而是因为工作需要,有时候需要给病人看自己的照片来建立信任。
他把照片放大,看自己的左眼。
第一起案子的第二天,他的自拍里,左眼没有任何异常。
第二起案子的第二天,左眼也没有。
第三起案子的第二天——他往前翻,找到了。那是五月二十三日,苏婉死后的第二天。照片里,他的左眼眼白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色斑点。
和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深把手机摔在洗手台上,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巧合。
梦里的伤害,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那如果他死在梦里呢?
他不敢想。
他没有睡觉。
一整夜,林深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灯,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循环播放着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我是你不敢面对的那部分。”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糟糕——眼眶青黑,嘴唇干裂,左眼眼白上的红色斑点更明显了,像一个小小的血滴嵌在眼球表面。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把折叠刀放回枕头下面,走出了家门。
城北分局的看守所在三环外,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建筑,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顶拉着铁丝网。林深到的时候,周成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昨晚没睡?”周成看了他一眼。
“睡了。”林深说。他撒了谎。
周成没有追问,带着他走进看守所,经过两道铁门,进了会见室。会见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两侧各有一把椅子和一台电话。
“陈枫在里面。”周成指了指玻璃另一边的一扇门,“他要求单独见你,不录音,不录像。”
“你们同意了?”
“刘支队批准的。”周成说,“他说这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林深走到玻璃墙前,坐了下来。那把椅子的金属框架很凉,隔着裤子渗到皮肤上。
门开了。陈枫走进来,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脚上穿着塑料拖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来,拿起了电话。
林深也拿起了电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五秒。
“你来了。”陈枫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轻,更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你让我来的。”林深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不知道。”
陈枫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缓慢地转动。
“因为我昨天在梦里,又看到了。”陈枫说,“不是凶杀案。是别的东西。”
“什么?”
“一扇门。”陈枫抬起头,“我推开了。”
林深的呼吸停了。
“门后面有什么?”
陈枫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自己。”陈枫说,“门后面是你自己。”
“你说清楚。”
“我推开门,走进了一个房间。”陈枫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非常复杂的画面,“房间里有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我走过去,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你。”
林深握紧了电话。
“然后呢?”
“然后你说了一句话。”陈枫盯着林深的眼睛,“你说,‘你终于来了’。”
林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爆炸,是崩塌。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往下掉,像一座沙堡被潮水冲垮。
“那不是梦。”陈枫说,“那是记忆。”
“什么记忆?”
“你不记得的事。”陈枫说,“你忘掉的事。你把它们锁在了那扇门后面。但你每天晚上都会回到那扇门前,因为你想要想起来。你想要面对它。”
林深放下了电话。
他隔着玻璃看着陈枫,看着那张和他同样疲惫的脸,那双和他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
陈枫没有放下电话。他把话筒举在耳边,嘴唇还在动,但林深听不到了。他把话筒压在桌上,站起身,走出了会见室。
周成在外面等着。
“他说了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过走廊,走出看守所的大门,站在阳光下,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眼皮上,温暖,刺眼。
他听到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陈枫在他走出发出的一条短信——不知道他怎么拿到手机的,但那条短信确实出现在林深的屏幕上:
“你没有推开那扇门。但门已经开了。你只是还没有走进去。”
林深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他的生日。三十六岁。
十年前,陈枫也是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那年,陈枫失去了自己。
三十六岁这年,林深正在失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