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内，时间流速明显比外界凝滞了许多。
苏幕一个人待在里面，孤独而专注。
天轨净寰大阵。
听起来很复杂，实际上也不简单。
尽管墨霄已经将其简化的不能再简化，苏幕仍然已经记不清自己尝试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在连接那些关键节点时功亏一篑。
那些节点仿佛有着自己的脾气，对灵力的强度、频率、乃至其中蕴含的法则理解，都有着近乎变态的要求。差一丝，错一毫，便会引发整个阵纹的震颤与崩解，前功尽弃。
“又错了。”
苏幕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塔底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他收回手指，指尖的银绿光芒缓缓熄灭。阵纹上，刚刚亮起的十几个节点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最终恢复成地面上冰冷的刻痕。
这一次，他已经将混沌之力的输出控制到了极致，扶桑生机也以最温和的方式融入，甚至连灵魂波动都调整到了与阵法记载中描述的最理想状态。
可还是失败了。
那关键的一个节点，就像一颗顽固的石头，拒绝任何形式的连接与共鸣。无论苏幕如何调整，如何尝试，它始终冰冷地沉默着，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一种久违的、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烦躁，如同藤蔓般从心底滋生，缠绕上每一根神经。
大少爷不开心，大少爷很暴躁。
道理他都懂，情绪却不受控制。
苏幕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弃了维持了数日的稳如老狗的姿态。月白的长袍铺散开来，沾上地面细微的尘埃。他仰头望着塔顶——那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孤独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想了想，苏幕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一缕银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温柔地落在地面上。光芒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随即，一株嫩绿的幼苗破石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长叶、拔高。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株约莫半人高的小树便亭亭玉立在他面前。树干纤细却坚韧，叶片呈心形，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边。更神奇的是，枝头迅速结出几枚果实——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如白玉，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伸手，摘下一枚。
果实入手微凉，触感细腻。他看也没看，直接送到嘴边，张嘴一口咬下。
“咔哧。”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塔底格外响亮。果肉清甜多汁，带着扶桑生机特有的温润与滋养，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安抚了部分躁动的灵力与情绪。
苏幕三两下吃完一枚，将果核随手丢在一边。果核落地即生根，转眼间又长成一株小苗。他看也不看，又摘了第二枚，正要往嘴里送，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你怎么做到的？”
苏幕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倒竖！
他听得真切，那声音不是从任何可以理解的方位传来，简直就像是在他的脑子里的臆想一样！
本能快过思考。他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手腕一抖，手中的灵果化作一道白光，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砸向了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塔底东侧那片最深的阴影。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猎豹般弹起，向后滑出三丈，月白长袍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线。
落地时，他已呈半蹲的防御姿态，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地面，左手并指如剑竖于胸前。指尖，银绿色的光芒疯狂凝聚，不是温和的扶桑生机，而是混沌灵力特有的、带着毁灭与新生矛盾的灰白色光晕，其中隐约有星轨流转。
塔底一片死寂。
灵果砸进阴影里，没有传来任何撞击声，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幕的呼吸微微急促，星眸死死锁定那片阴影，瞳孔收缩到极致。
通天塔的禁制是他亲自检查过的，苏玄凌、森尧等人离开时也再三确认过，绝无外人闯入的可能。更何况，以他如今灵植共主的感知，对生机与灵力的敏锐程度早已远超常人，怎么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到如此近的距离，他却毫无察觉？
正思索间，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更浓的好奇，甚至有一丝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雀跃。
“反应倒是不慢，这力量也是好生奇特。”
伴随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先是一角衣袍，素白如雪，没有任何纹饰。接着是身形，高挑颀长，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直到那张脸暴露在苏幕眼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发色是极深的黑，却在塔底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星辰般的光泽。五官......苏幕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
那不是俊美，而是一种超越了性别与年龄的“恰当”，每一处轮廓都仿佛经过天地最精心的雕琢，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颜色比北修的稍浅，更接近流动的蜂蜜。可其中蕴藏的东西，却让苏幕瞬间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压迫。
他站在距离苏幕约十丈远的地方，歪了歪头，打量着苏幕指尖凝聚的灰白光芒，又看了看苏幕身后那株还在缓缓生长的小树，琥珀色的眼眸越来越亮。
“如此强大的生机之力，和混沌之力......居然可以并存？你是怎么做到的？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真的是在闲谈。可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苏幕没有回答。
他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星眸中银绿色的光芒流转，试图看穿对方的灵力层次与灵魂本质。可结果让他心惊——眼前这个青年，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灵魂气息也淡薄得近乎虚无，仿佛只是一道幻影。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那就是奚璟。
“阁下闯我苏家通天塔已是唐突。”
苏幕将手背在身后，面上不动声色地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塔底万年的寒冰。
“问主人家名字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青年闻言，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干净又无辜，像山涧最清澈的泉水，不带任何杂质。
“名字啊......”
他拖长了语调，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结果却是调皮一笑。
“这个不重要。”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幕身后那株小树上——枝头还挂着两枚晶莹的果实。青年眼睛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勾。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符咒光芒，甚至没有引起空气的流动。但苏幕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小树之间那紧密的、由扶桑生机构筑的联系，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拨动”了一下。
下一刻，枝头的一枚果实自动脱落，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轻飘飘地飞向他。
接住飞来的果实，迫不及待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咔哧。”
同样的清脆响声，他咀嚼着，琥珀色的眼眸幸福地眯了起来，像只餍足的猫。
“好吃！”
他赞叹道，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愉悦：“清甜不腻，生机温润，还能平复灵力躁动。这是什么灵果？有名字吗？”
他将剩下的果实三两口吃完，连果核都仔细嚼碎咽下，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幕。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苏幕身后小树上最后一枚果实，以及地上那株正在生长的幼苗。
“那个......商量一下？”
青年笑得愈发人畜无害：“如果你能再给我催生一些这种果子，我就帮你看看那个符阵，如何？”
他伸手指了指苏幕身后地面上那些黯淡的阵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帮你修个玩具”。
“我刚才看了半天，你卡那个节点了对吧？你是个符师，还有混沌之力，但是看起来对混沌之力的理解还很浅薄。或者说，你还没有适应用混沌之力去布置这么强的符阵。这点，我也可以教你。”
“怎么样？想学的话，拿果子来换。”
对方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期待，可是苏幕的忌惮越来越重。
混沌之力玄妙，他用起来确实不比寻常灵力顺手，可这根本一般人能看出来的。
而对方不仅看穿了他阵法的瓶颈，还精准地点出了问题所在，甚至扬言他可以教自己。
更可怕的是，对方只是“看了半天”，甚至没有靠近细观，就做出了如此准确的判断。
这个人，到底是谁？
无数念头在苏幕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神之领域的隐世强者？奚璟安排的又一步棋？还是......某个万年前存活至今的老怪物？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局势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与掌控。
苏幕缓缓吐出一口气，藏在背后的指尖已经凝聚好了力量。
“不需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幕的身影仿佛直接从原地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在那人身前三尺之内！
左手并指如剑，指尖那暗银色的微缩符阵骤然扩张，化作一张方圆丈许的星光罗网，当头罩下！
罗网之中，每一道星光都是一缕高度凝练的混沌剑气，切割空间，湮灭灵力，封锁一切闪避的可能。与此同时，苏幕右掌悄无声息地印向青年胸口，掌心一枚银绿色的树叶印记浮现，扶桑生机在这一刻转化为最凌厉的穿刺之力——生机剥夺！
双重杀招，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这是北修在千界晷中经过无数次的战斗悟出来的：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绝杀。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面对这种层次的对手，任何留手都是找死。
青年似乎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苏幕会如此果决，又如此......暴躁。
面对罩下的星光罗网和印到胸口的掌力，他既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化。
他只是轻轻“咦”了一声。
然后，苏幕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对方抬起了左手，食指伸出，对着当头罩下的星光罗网，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对撞的爆炸，没有灵力溃散的乱流。
那张由混沌剑气构筑、足以困杀寻常八级灵尊的星光罗网，在青年指尖触及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碎了。
构成罗网的每一缕剑气、每一道星轨，都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所有意义，化为最原始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湮灭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苏幕印向他胸口的那一掌，也遇到了无法理解的阻碍。
他的手掌在距离对方衣衫尚有寸许时，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柔软却绝对无法突破的屏障。屏障没有任何反弹之力，只是温和而坚定地阻止了他的前进。
更让苏幕心惊的是，他掌心那枚蕴含扶桑生机的树叶印记，在接触屏障的瞬间，竟然传递回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那屏障的力量本质，与他同源，却又远比他浩瀚、古老、精纯。
苏幕当机立断，掌力不收反吐，借着一丝反震之力向后飘退，瞬间拉开十丈距离。落地时，他的气息已有些微的紊乱，星眸中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
“你......”
苏幕的声音有些干涩，“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收回手指，看了看指尖，那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素白的衣袍平整如初，连褶皱都没多一道。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幕，琥珀色的眼眸中好奇更浓，还多了几分欣赏。
“原来是扶桑的生机之力，难怪能种出这么好吃的灵果。”
青年笑道，语气真诚，“而且你小小年纪，战斗意识好，杀伐果决，不留余地，可是......”
他话锋一转，笑容仍在，可那眼底却已经开始流露出了杀意。
“你并不是苏家人，我需要个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