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张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归档手续办完了。
“《明成化十二年南溪医者柳隐冤案调查报告》,档案编号:南文考2024-0037,与镇水碑考古简报并列存入市档案馆文物研究卷宗。从今天起,任何人调阅镇水碑的相关资料,都会同时看到这份报告。”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床上发了会儿呆。老三从上铺探下头来,嘴里叼着一根火腿肠,含含糊糊地问:“咋了?又被辅导员逮了?”
“不是。我平反了一个明朝的冤案。”
老三把火腿肠从嘴里拿出来,看了我三秒。“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我懒得理他。跟一个连结构力学都学不明白的人解释五百年的冤案,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第二天一早,张老师又打电话来了“碑石刻好了。今天上午送过来,你要不要来看看?”
“在哪?”
“万寿路工地。就是挖出镇水碑的那个位置。市文物局批了一块地,就在镇水碑旁边十米,专门立这块昭雪碑。碑文是你那份报告的缩写版,我这几天盯着刻字师傅刻的,最后一个字是今儿凌晨两点刻完的。”
我叫上周建国,开车直奔万寿路。
到了工地门口,发现今天跟之前几次都不一样了。围挡拆了一部分,坑边站了不少人。
施工队的人穿着统一的橙色马甲,蹲在路边抽烟。文物局来了好几个穿深蓝工作服的人,扛着三脚架和相机。
方秀兰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指挥居委会的工作人员给来看热闹的居民发矿泉水。
钟大爷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被他的小孙子推到了工地门口。秦奶奶拄着那根竹拐杖站在钟大爷旁边,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并排一坐一站,风吹着他们的白头发,像两棵老树。
“九斤!”有人在后面喊我。回头一看,是周朵朵。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大概是刚放学。旁边站着周建国,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你怎么来了?”
“今天周五,下午没课。”她走到我旁边,看着那块被红布蒙着的石碑,“这就是你写的那个?”
“嗯我写的,张老师盯着刻的。”
“上面写了什么?”
我把手机里存的昭雪碑全文给她看。碑文不长,张老师把我那份一万多字的调查报告缩写成了一千二百字,刻在碑上刚刚好。周朵朵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看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柳隐的针还在?”她问。
“在。秦奶奶传下来的,一整套银针,装在楠木匣子里。”
“那铜人呢?”
“被烧了。五百多年前就烧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那以后能不能再铸一个?”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铜人被知府推进熔炉,烧了就是烧了,柳隐当年是为了保住铜人和图谱才去自首的,结果知府当着他的面把两样都毁了。铜人没了,图谱没了,只剩下针。
“铸一个铜人,得知道原来的铜人长什么样。”我说。
“你不是有针吗?”周朵朵说,“针是柳隐用过的,针上有他的手法。你说过,每一根针都有他的精气。铜人虽然烧了,但针法还在。用针法反推铜人的穴位标记,能不能铸回来?”
我看着她。十五岁的女孩,比我聪明。
“也许能。”我说,“但得找个懂针灸的人。我不懂医,只会算卦。”
“那就找呗。”她说,“柳隐生前不是教过学生吗?他的学生呢?”
“没有记载。秦奶奶只知道柳隐有一个师兄,但那个师兄后来出家了,没有传人留下。”
“那他的师门呢?你上次说《南溪杂录》里写‘针法乃先师所传’,他一定有老师。老师的墓在哪?师门的传人在哪?”
我被她问住了。柳隐的师门——这个线索在《南溪杂录》里只有一句话,“针法乃先师所传”,说了等于没说。没有师门名称,没有传承谱系,没有老师姓名。但柳隐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有师门,有针法传承,那传承可能比柳隐本人更久。
“张老师,”我转头喊了一声,“柳隐的师门,地方志里有没有记载?”
张老师正在跟摄影的人说话,听见我喊,走过来。他听完我的问题之后皱了皱眉。
“地方志里没有。成化年间的南溪府行政档案残卷里也没有。但钟元甫的《镇水符考》里有一句话你可能忽略了——他在序言里写,‘柳隐,号青溪子,其师某公,隐于终南。’”
终南山。离沧州不算太远,但那是道教圣地,山里隐居的高人比山下的村子还多。五百多年前的一个隐士,连名字都没留下,怎么找?
“找不到了。”我说,“师门这条线断了。”
“断就断了。”周朵朵把书包往上背了背,“铜人烧了,针还在。老师找不到了,手法还在。你找不到师门,就让师门来找你。”
“什么意思?”
“你把昭雪碑立好,把调查报告放到网上,把柳隐的事写成文章发出去。总会有人看见的。五百年前他老师是隐士,五百年后隐士的传人也许还在。你找不到他,他能找到你。”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周朵朵,你以后考大学,别学文科。”
“为什么?”
“文科屈才了。你这脑子适合当侦探。”
“我不当侦探。”她说,“我想学医。”
“学医?”
“对。”她看着那块被红布蒙着的石碑,“柳隐是大夫,被人害死了,沉冤五百多年才昭雪。我要学医,替他接着治病救人。”
工地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撩头发,就那么站着,校服上别着一枚团徽,书包带子上挂着一个熊猫挂件,说出来的话却沉甸甸的。
周建国站在旁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他没说话,但他看周朵朵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这丫头我没白养”的欣慰。
“时间差不多了。”方秀兰走过来,把文件夹合上,“区里领导来了,张老师说可以开始了。”
立碑仪式很简单。没有领导讲话,没有红绸剪彩,没有礼炮烟花。
张老师把红布掀开的时候,工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