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贾政见状，眉头皱了皱，终是忍不住从队列里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有些沉重，最近府里官司缠身，他整个人瘦了一圈，朝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他拱手劝道：“西宁郡王，此言差矣。北方诸国，皆蛮夷也，不服王化，非北静王之罪。我大郢现有藩属十五国，远多于邻国。每年都有列国入朝上贡。”
夏侯煊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忽然变得亲切起来：“啊，礼部郎中贾政——哎呀，听说你在礼部管着藩国朝贡、诸王觐见之事。”
贾政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善，心中暗道不好，但已经站出来了就不能退回去，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回郡王，确有其事。”
夏侯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随和：“别紧张嘛。我也就——也就听说了一些传闻。说你的庶女，叫什么春来着，因为弥臣叛乱，在涯州过得很不好，都典当自己的嫁妆了。前些年，扶桑国也不向大郢进贡啦，沿海一带还闹倭寇。你说的藩属十五国，已经变成十三国啦。你难道不想想办法？”
贾政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在一瞬间褪得惨白。探春。他最骄傲的女儿。荣国府最聪明能干的三姑娘。嫁到涯州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对——抚南将军被困在弥臣战线，朝廷拨下去的粮草年年都不见踪影。他知道她的嫁妆被典当了，知道她在涯州过得不好。可他也知道那是南安郡王的地盘，那是南安郡王克扣的军粮，他一个礼部郎中，能做什么？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提这件事。可夏侯煊不管这些。他当着一殿君臣的面，把他一直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伤疤，一把撕开。
夏侯煊其实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贾探春的嫁妆被典当了这个事实，以为贾政是压根不知道，便“好心”地在朝堂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哪想得到贾政早就心知肚明，只是装聋作哑——此刻这把刀正正戳在了他伤口最深的地方。
贾政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一黑，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身子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贾郎中！贾郎中！”
众大臣一阵惊呼，太医院的太医慌忙上前，将贾政抬到一旁救治。贾政这一倒，朝堂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有人弯腰去探他的鼻息，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偷偷拿眼去瞄夏侯煊的表情。
皇帝气得脸色铁青，重重地一拍龙案，震得满案奏章都跳了起来：“夏侯煊！你！”
夏侯煊不慌不忙地跪了下去，声音依旧平稳：“臣在。”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动了真怒。他指着夏侯煊，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嘴巴张了两下却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猛地一甩袖子，震得袖口都在扇风：“退朝！”
“皇上——”夏侯煊依旧跪在地上，声音不紧不慢，“臣有本奏。”
皇帝脚步一顿，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瞪着夏侯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何事！”
夏侯煊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沉稳：“回皇上，臣以为，代州与涯州之事，当速作决断才是，以免夜长梦多。”
皇帝怔了一瞬。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夏侯煊，这张脸和他方才当众揭人伤疤时一样平静。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在秦州就是这么干的，现在在京城也是这么干的。皇帝忽然觉得有些头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重新坐回龙椅上，声音沙哑而疲惫：“好。那便依郡王所言，速作决断。那郡王以为，该如何处置？”
夏侯煊道：“回皇上。代州之事，当派能征惯战之人率领大军，对敌军予以重创。俗话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涯州之事，当再派御史台前去彻查粮草之事，给涯州军民一个交代。”
皇帝沉默了很久。兵部的主战折子堆在龙腾宫偏殿里已经攒了大半个月，他每一封都看过，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个意思。他只是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把这件事从“北静王极力主和”的泥沼里推出去的契机。夏侯煊这番话虽然来得不合时宜，但至少推了他一把。他扫过底下众臣：“众爱卿以为呢？”
众臣齐声道：“是，皇上。臣等附议西宁郡王所言。”
皇帝看着群臣，又看了一眼贾政被抬下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轻轻叹了口气：“好。郡王之策，就依了。御史台核查涯州之事，由江熙江御史领衔。”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夏侯煊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警惕，“至于代州——就派西宁郡王夏侯煊……”
话还没说完，刚刚勉强缓过气来的北静王和陈昱、何当等人几乎是同时跪了下去。北静王的声音还在发飘，却急得顾不上体面：“皇上！臣以为，西宁郡王劳苦功高，不宜再为国出征！”
皇帝的话音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北静王，忽然想起了他当初召夏侯煊回京的理由——秦州封地，拥兵自重，不能再放虎归山。派他领兵出征固然能解代州之围，可这支兵马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他垂下眼帘，看着北静王，语气恢复了从容的温和：“那依你们之见，派谁？”
北静王飞快地瞥了一眼冯唐。冯唐的儿子冯紫英和贾宝玉、陈也俊那帮人走得近，他自己又和夏侯煊沆瀣一气，这个脚踩两条船的老东西——冯唐不能挂帅。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子，拱手道：“皇上，臣以为冯老将军年迈，倘若获胜，敌人也会欺我大郢后继无人。不如派遣治国公马魁之孙、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为主帅，神武将军冯唐为副将，前去迎敌。”
皇帝想了想，点了点头：“北静王言之有理。我大郢总不能尽派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挂帅吧——让马尚历练一番。”
冯唐脸色一变，连忙跪下：“皇上，这——”
“好了，冯将军。”皇帝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已经决定了。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冯唐还想再说什么，衣袖却被旁边的人轻轻拉了一下。他侧头看见北静王微微摇头，只得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皇帝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礼部那边空缺的位置上。那里本是贾政该站的地方。这些日子贾政办差总是心不在焉，他还以为是府中主仆作恶被三法司盘察之故。原来不止是官司。还有一个远嫁涯州的庶女，因为大军无粮草而典当嫁妆。他忽然想到凤藻宫里日日夜夜以泪洗面的贾元春，想到宁荣二府那些战死沙场的先祖。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们站成一排，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敲定：“刑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宁荣二府案例，点到即止吧。不要牵连过多之人。”
三法司的堂官们齐齐跪下，叩首领旨。
就在这时，吏部侍郎忠顺王慕容熙猛地出列，跪伏在地，声音又急又高：“皇上！臣以为万万不可！那宁荣二府放纵凶主恶奴鱼肉小民百姓，致使民间生灵涂炭——”
“忠顺王。”皇帝打断了他。他看着这个弟弟跪在地上，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怨恨，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疲倦。“不要说了。朕意已决。岂有抚南将军在涯州打仗，朕在后方查办别人亲家的道理？”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群臣纷纷跪地，齐声道：“恭送皇上。”
夏侯煊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拍了拍膝盖上压根没怎么沾上的灰尘，脸上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哼着小曲儿朝殿外走去。那曲子他哼得五音不全，在空旷的大殿穹顶下回荡着，听得旁边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拿手捂了捂耳朵。冯唐从后面追上来，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拍碎一块砖：“你小子可以啊！竟敢拿那陈年旧事来激皇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贾政那小子管不了贾探春？”
夏侯煊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侧头看着冯唐，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我只是在给皇上提个醒。涯州那地方，一年产三季稻子。不好好管管，当心又得出个郡王。哈哈哈——”
冯唐愣了一下：“这话从何说起？”
夏侯煊神秘一笑，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老军务才懂的常识：“要是你手里有十万饿肚子的兵，又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那地方好死不死一年产三季稻子——你会干嘛？”
冯唐闻言一惊，脚步顿了一拍，随即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夏侯煊的背影，慢慢张开了嘴，半晌才吐出一句无声的“你是说……”
夏侯煊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两根手指，算是回答。
另一边，北静王在陈昱和何当的搀扶下才晃晃悠悠地出了金銮殿。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两口粗气。方才夏侯煊那番“岁币由你出”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还在他胸口滋滋作响。
“夏侯煊这厮——”他扶着朱漆栏杆站稳，胸膛剧烈起伏，“我要参他！我要参他！”
陈昱和何当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的胳膊，脸上同样挂着愤恨，却谁也说不出什么有底气的话。何当苦着脸摇头：“王爷，你参他什么。今日皇上就在大殿里看着他嚣张跋扈，也没说什么。”
北静王听到陈昱的话，喉头又是一甜，差点没咳出来。他猛地抓住何当的袖子，手指攥得发白：“他，他——不行！叫——叫礼部尚书卫讽写奏折！我大郢文武百官，都必须——都必须中八股进士才行！绝不能让夏侯煊那样的兵痞咆哮朝堂！”
陈昱和何当面面相觑，同时松开了搀扶着北静王的手，后退半步，用一种小心翼翼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王爷三思啊，王爷。夏侯煊虽为兵痞，但他也是进士出身呀——王爷，您忘了，西宁郡王夏侯煊也是进士出身呀。”
北静王慢慢转过脸看着他们俩。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有喉结上下滚了又滚。然后他整个人靠着栏杆，缓缓地往下滑了半寸，抬头望着头顶那一方被琉璃瓦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里闪烁着一种被欺负之后的无助和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