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疆无法胸口里摸索。冰凉刺骨,每一根手指都像冰锥。心在跳,咚,咚,咚,每跳一下就被那只手捏一下。尸王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带着笑。它不着急,像猫玩老鼠。
疆无法挣扎,可动不了。那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举在半空。脚离地很远,踩不到任何东西。他只能蹬腿,像一只被吊起来的青蛙。尸王看着他蹬腿,笑得更开心了。
“你师父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年。”
疆无法说不出话。喉咙被掐住了,气都喘不上来。脸憋得发紫,眼珠子往外凸。他感觉自己的心要被扯出来了,那只手已经握住了它,五指收拢,慢慢往外拉。
心在离开身体。一寸一寸,很慢。每一寸都是剧痛,痛得他想叫,可叫不出声。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开始嗡鸣。他快死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无法。”
是秀禾的声音。
那只手停住了。尸王歪着头,看着疆无法的脸,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无法。”
又一声。这回更近。尸王松开手,疆无法摔在地上,大口喘气。他趴在地上,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流。心还在,没被扯出来。他抬头看尸王,尸王正四处张望,在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谁?”尸王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坟坑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尸王低下头,看着疆无法。“你搞的鬼?”
疆无法没说话。他挣扎着站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的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撕下一截衣摆,塞进伤口里,止血。
尸王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轻蔑。“你撑不了多久。”
疆无法没理它。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陈守义给他的那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已经被血浸透了,红通通的。他打开符纸,上面的符文还在,血红色的,在纸上慢慢蠕动。他把符纸贴在桃木剑上。
桃木剑断过,断成两截,他用布条绑在一起,勉强能用。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剑身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他又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剑身又亮了一下,这回是金色的。
尸王看着他做这些,没有动。它想看看这个赶尸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疆无法握紧剑柄,盯着尸王。他想起师父教他的那句话。桃木诛邪,符剑合一,一剑破万法。他从来没试过这一招,师父说这一招需要燃烧全部符力,一剑刺出,非死即伤。他不想死,可他更不想被挖心。
他朝尸王冲过去。
尸王没有躲,站在那里,张开双臂,等着他。疆无法一剑刺向尸王的眉心。镇魂穴,所有尸变的邪物,镇魂穴都是死穴。剑尖刺中了眉心,刺进去了半寸。尸王低头看着插在眉心的剑,笑了。“就这点力气?”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剑上,往前推。剑尖一点一点往里钻,刮着骨头,发出吱吱的响声。尸王的笑僵在脸上。它伸手去抓剑身,想拔出来。手刚碰到剑,就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剑身上有符力,金色的,在跳动。
尸王看着自己的手,手掌被烫出一个洞,黑漆漆的,冒着烟。它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你这是什么剑?”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推。剑尖钻进了尸王的脑子,从后脑勺穿了出来。尸王浑身一僵,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它的身体开始裂,从眉心开始,往外蔓延。裂缝里涌出金色的液体,很亮,很烫,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坑。尸王张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它的身体塌了,像一座被掏空的山,轰然倒下。
黑袍落在地上,叠得整整齐齐。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骨头,没有灰烬。只有一件空袍子。
疆无法站在那里,大口喘气。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木剑,剑身上的符纸已经烧没了,剑也断了,断成好几截。他把断剑扔在地上,转身走向棺材。
棺材很大,很黑,里面空空的。他趴在棺材沿上,往里看。棺材底有一个洞,很小,很黑,看不见底。洞里有风吹出来,阴冷的,潮湿的。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像石头。他拿出来一看,是一颗珠子。黑色的,很小,很亮,像眼珠。
他把珠子握在手心里,珠子很凉,可里面有温度,像活人的体温。他盯着那颗珠子,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转动。转着转着,珠子裂开一道缝,从缝里长出一根芽。绿色的,很嫩,很小。
疆无法愣住了。芽越长越大,从一寸长到两寸,从两寸长到三寸。长出了叶子,两片,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
他把珠子放在地上,看着它继续长。根扎进土里,茎往上长,越长越高,越长越粗。从一颗珠子长成了一棵树苗,从树苗长成了小树,从小树长成了大树。树干很粗,树枝很多,树叶很密。树上结出了果子,很小,很红,像樱桃。
疆无法摘了一颗果子,放进嘴里。果子很甜,很香,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他想起来了,是秀禾的味道。秀禾身上就是这种味道,淡淡的,甜甜的。
他靠在树上,闭上了眼。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是秀禾的声音,很轻,很远。
“好好活着。”
疆无法睁开眼。树还在,果子还在,可秀禾的声音没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抬头看。坟坑上面有光,月光,惨白的。他顺着树往上爬,树干很粗,很好爬。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爬到了坑口。他爬出来,趴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荒地上。那些坟还在,密密麻麻的,一个挨一个。碑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站起来,走到秀禾的坟前。碑还在,字还在。他伸手摸了摸碑,很凉,很滑。
他转身,走出坟堆。
前面是一条路,很宽,很平,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像一条流淌的河。他顺着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很大,很热闹,灯火通明。镇子口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
“茶峒”。
他走进镇子,走到城隍庙门口。庙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走进去,正殿里没有灯,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牌位也倒了,横七竖八的。他蹲下,把牌位一个一个扶起来。陈守义的,张道玄的,秀禾的,婴儿的。
他把最后一个牌位放好,转身要走。供桌下面有东西在动。他蹲下,掀开桌布。
供桌下面蹲着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黑色的。是师父,年轻的师父。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疆无法伸手推了推他。师父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你回来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一直在这里?”
师父点了点头。“我在等你。”
疆无法伸出手。“跟我走。”
师父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疆无法的手。手很凉,很冰,像握着一块冰。
疆无法拉他起来。师父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低着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去哪?”
疆无法转身,走出城隍庙。师父跟在后面。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像父子。
走到镇子口,疆无法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茶峒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屋子一座一座塌了。最后只剩下一片废墟,废墟上长满了荒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两个人走在平原上,草很高,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他们的鞋,很凉。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师父的脸在阳光下很白,白得像纸。可他在笑。
疆无法也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茶峒镇的废墟上,长出了一棵树。很高,很大,树叶很绿。树上结满了果子,红红的,像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