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朝，金銮殿内烛火通明。群臣山呼万岁之后分列两厢，大太监夏守忠尖细的嗓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圣上有旨——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兵部尚书裘良应声出列，神色凝重：“启禀圣上，臣有本奏。梁、晋、郑三国纠集十万铁骑，犯我代州。臣以为，当速作决断。”
殿内的空气顿时紧绷了几分。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底下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神武将军冯唐大步出列。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声音洪亮，语气沉稳而笃定：“启禀圣上，臣以为，敌人劳师远征，当率我大郢精锐之师挫其锐气，再徐徐图之。待其弹尽粮绝之日，再迎头痛击。”
户部尚书陈昱不等冯唐退回队列便跨了出来，朝冯唐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账房先生核对账目时的精细：“敢问冯将军，如你所述，我大郢当遣何人为将？精兵几何？粮草兵马又是多少？徐徐图之——又是多久？”
冯唐见他问得这般仔细，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这陈昱管着大郢的命脉，粮草兵马皆在他户部过手，若得不到他的支持，这事怕是成不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挑明：“臣以为，当遣西宁郡王为帅，率十万精锐以迎敌。至于兵马钱粮、火炮，自然是多多益善。”
“西宁郡王”四个字一出，工部那边立刻炸了锅。原来那日夏侯琦将工部借着提升大郢炼钢技术之名垄断定州优质铁矿的事告诉夏侯煊后，夏侯煊便在朝堂上三番五次追问工部的冶炼提升进度。每次问得何当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工部上下早已把夏侯煊当成了活阎王，如今听到冯唐提名夏侯煊挂帅，更是如坐针毡。
工部尚书何当急忙出列，连声音都变了调：“臣以为，西宁郡王劳苦功高，应当颐养天年才是。”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片“臣附议”的嗡嗡声。
夏侯煊从武将队列中缓缓走出，拱手道：“臣愿领兵出战。”
皇帝见他主动请缨，面露欣慰之色：“西宁郡王忠君爱国，朕心甚慰。爱卿有何需求，尽管提。”
夏侯煊直起身，朗声道：“臣听闻工部提升大郢的冶炼技术已有眉目。臣请工部造‘神威将军·再改改’一千门。臣只需火炮手一万人、士卒两万人、粮草辎重若干。一月之内必拒敌于代州之外——若有食言，提头来见。”
工部尚书何当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滚落下来，噗通一声跪伏在地：“陛下，西宁郡王，冶炼之事——”
夏侯煊不紧不慢地打断他：“何尚书，本王听闻工部已经将定州那些好的铁矿山都包了下来，说是奉旨提升冶炼技术。要买那些铁矿的冶炼所或铁匠铺，必须到指定的商家购买文房四宝，还要用四书上的话写八股文，讲明为何要购铁矿——可有此事？”
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看向何当，声音沉了几分：“何爱卿，是这样吗？”
何当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陛下，臣——确有此事。但此乃是为了——”
北静王水溶适时出列，拱手道：“皇上，臣以为，何尚书此举并无不妥。盐铁官卖，古已有之。我朝太祖以为朝廷不应与小民争利，才得以废止。然而那些民办冶炼所、铁匠铺竟不顾王法，私造刀兵，以至百姓好勇斗狠、持械私斗。何尚书此举，本意约束百姓，使之奉公守法。”他说得温和而恳切，语气里带着一种清流特有的从容。
皇帝微微颔首，神色稍霁：“嗯，北静王所言有理。既然是为了百姓，何尚书为何不早说？”说完又看向夏侯煊，语气缓和了几分，“郡王啊，何尚书也是一番好意。你此次出征代州，所需的炮手、士卒、粮草辎重，朕一定全力支持。”
夏侯煊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抹歉疚的笑意，转身朝何当拱手赔礼：“这样啊——那，皇上，是臣错怪何尚书了。”
何当诚惶诚恐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连回礼，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净：“郡王言重了，何某受不起郡王如此大礼。”
夏侯煊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话锋却陡然一转：“何尚书既有此美意——不如，我朝当恢复盐铁官卖，恢复管制。一来减少百姓持械私斗，二来增加国库收入。何乐不为？”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北静王脸色骤变，快步出列，语气里那份从容已经荡然无存：“皇上，万万不可！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效仿前朝盐铁官卖，岂非与民争利？”
夏侯煊转过身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却咄咄逼人：“北静王，那梁晋郑三国犯代州，你有何计策呀——那可是你的封地。要不，让神武将军冯老将军挂帅，领精兵十万，先挫其锐气，再等敌疲之时迎头痛击。或者，本王挂帅，工部造一千门‘神威将军·再改改’。本王保证一个月内把他们炸得哭爹喊娘。”他顿了顿，朝皇帝拱了拱手，然后转向北静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殿大臣都听得清楚，“北静王，你有何高见？”
北静王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两套方案的花费。冯唐的打法倒是稳重，可十万精兵加上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户部的银库根本撑不住。夏侯煊的打法倒是快，两个月内连来回都算上了，可要一千门“神威将军·再改改”——真按他提的要求来，工部都得改姓夏侯了。两种打法都不行。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架势，拱了拱手：“回皇上，圣人云‘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臣以为，冯将军与西宁郡王之意，会导致士兵死伤无数。况且大军开拨所用军费也于民所出，违背圣人爱民之意。臣以为——不如遣使者向晋国许以岁币求和。”
冯唐不等他说完便大步出列，声音沉如洪钟：“皇上，北静王此言差矣！晋国君臣受岁币多年，皆因此前北静王授意王子腾签下丧权辱国的《昌黎条约》之缘故。此次又勾结梁郑二国共犯我边疆，臣以为求和只会导致晋国得寸进尺。此三国于代州集结十万精兵，必有所图。此时若去求和，便是示弱于敌，只会让敌军更加肆无忌惮。”他见皇帝若有所思，加重了语气，“臣请皇上勿信那北静王妖言惑众。”
北静王撩袍跪地，伏身叩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痛切：“皇上，请容臣禀。臣以为，岁币并非丧权辱国之举。我大郢，天朝上国，物产丰盈，无所不有。此时献岁币于晋国，彼时用我大郢物产换回，何乐不为？并且，若我大郢与晋国讲和，便卸了梁郑二国膀臂——梁郑不战而退。”
他话音刚落，朝堂上便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众大臣伏地齐声道：“臣附议。”只有夏侯煊和冯唐还站着，一左一右，像两根钉子钉在满殿跪倒的人群中。
皇帝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朝臣，又看看那两根不肯弯的钉子，神情明显有些动摇。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西宁郡王，神武将军，你们如何看法？”
夏侯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户部尚书陈昱，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啊，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签了《昌黎条约》以后，是户部每年从国库里拿钱做岁币给的晋国，对吧，陈尚书。”
陈昱点头：“回郡王，正是如此。每年五十万两白银。”
夏侯煊听完，也撩袍跪下了：“臣也附议。”
冯唐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这个方才还和他并肩站着的盟友忽然倒戈，气得指着夏侯煊的鼻子，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夏！侯！煊！你——”
夏侯煊不理会他，继续跪在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臣以为，晋国与大郢每年做生意都是在北静王的封地上做的，北静王从中也赚到了不少利润。不如，岁币就由北静王出吧，不用走户部了。”
冯唐差点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捂住嘴，打了个几个响亮的喷嚏。这老小子，挖坑的活越来越熟练了。
北静王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西宁郡王这是何意？”
夏侯煊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北静王，你不是支持岁币议和吗？既然支持，就拿出实际行动吧。你口口声声说仁政爱民，总不忍心眼睁睁看着百姓掏腰包送给敌国吧？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臣以为——当——当——皇上，夏侯煊这是胡扯！”北静王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夏侯煊收起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北静王，冷哼一声：“胡扯？北静王，你身为郡王，口口声声圣人云、我朝祖制、太祖云，岂不闻天朝上国当四方来朝、八方来贺？像你这种满嘴仁义道德、腹内自私自利的小人，有何面目站在朝堂之上！”
北静王跪在地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他是百官之首，朝堂上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贴着他的脸骂他——哪怕是政敌，也至少会披上一层温和的外衣。可夏侯煊连那层外衣都懒得披，直接把他的话剥了个精光，扔在了所有人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