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底下
书名:第七朵玫瑰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3415字 发布时间:2026-05-24


苏荔在海滨大道上开了三年出租车。

每天傍晚六点交班,她会把车停在观海台附近的榕树下,抽一根烟,看一会儿海。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潮湿,她靠在车门上,把烟灰弹进风里,看着它们被吹散。

她三十一岁,单身。在这座南方小城里,她没什么朋友。

除了方瑜。

但方瑜已经消失两年了。

她们是一起长大的。苏荔小时候住在姥姥家,和方瑜家只隔了两条巷子。两个人从小学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连大学都考到了同一个城市。苏荔读的是大专,方瑜读的是本科,但每周末都会见面。苏荔谈过两个男朋友,都没成。方瑜倒是没谈过恋爱,但她那个人,苏荔一直觉得,心思从来不在这些事情上。

方瑜在想什么,苏荔其实从来不完全知道。

她只知道方瑜和别人不一样。

比如看海。普通人看海,看一会儿就腻了。方瑜可以一个人站在防波堤上,看一整个下午。

苏荔问过她在看什么。

方瑜说,在看底下。

苏荔说,底下有什么。

方瑜笑了笑,没回答。

那是她们二十岁出头的事。后来苏荔不问了。有些问题问多了显得蠢。再说方瑜大部分时候很正常,上班、吃饭、逛街,和所有人一样。只有偶尔,她的眼神会忽然飘走,像是听到了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苏荔见过几次,学会了假装没看到。

两年前,方瑜忽然消失了。

前一天还在发微信,说周末要不要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第二天电话就打不通了。苏荔去她租的房子找,房东说退租了,前一天晚上搬的,很突然。苏荔问搬去哪儿了,房东说不知道。

就这么不见了。

苏荔找过。她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问了所有认识的人,甚至去了方瑜老家,在镇上唯一那条街上转了一整天。方瑜的母亲坐在院子里,正在喂鸡,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哦,你啊。苏荔问方瑜有没有回来过。她母亲说,有啊,在屋里的。

但屋子里没有人。

从小镇回来,她又去了一趟方瑜以前住过的地方。那里已经拆迁了。苏荔继续开她的出租车。接客、送客、交班、抽烟、看海。方瑜成了一个她不会主动想起来但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然后两年后的今夜,电话响了。

那个号码没有备注,但她一直记得。

“荔姐。”

果然是方瑜。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说话。背景里有风,一下一下的。

“方瑜?”苏荔把烟掐了,站直了身体,“你在哪?”

“我在原来的地方。”方瑜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发着高烧的人还在硬撑着说话。每个字都是飘的,但连在一起又有一种诡异的清晰。

“什么地方?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后,苏荔在榕树下站了很久。

海风还在吹,咸腥的味道比刚才更重了些。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仪表盘上的时间是六点十二分,交班的刘师傅已经在微信上催了两条消息。苏荔回了三个字:今晚不交。

她发动车子,前往那个废弃的灯塔。

她两年前就去过了。方瑜消失之后,她把所有方瑜可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灯塔是第一个。她们小时候骑车去过那里,方瑜站在灯塔底下仰头看,说这个灯塔好像一根针,把天和地缝在一起。苏荔当时觉得这话很怪,但没说什么。她从来不会对方瑜的话较真。

现在想来,也许她应该较真的。

车子拐上海滨大道,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截一截地从挡风玻璃上掠过。苏荔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两年前方瑜消失的前一周,她们一起去了海边。那天方瑜的话格外少,坐在礁石上,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苏荔问她怎么了,方瑜说,荔姐,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地方白天是一个样子,晚上是另一个样子。

苏荔说,这不是废话吗。

方瑜说,不是光线的问题。是有些地方,只有到了晚上才存在。

苏荔当时笑了一声,说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方瑜也笑了一下,然后她们就去吃烧烤了。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苏荔握着方向盘。

灯塔在滨海大道的尽头,再往前就是防波堤和一片乱礁。苏荔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灯灭了之后,周围一下子暗下来,只有远处灯塔底座上那盏太阳能警示灯在一闪一闪,红色的,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她没有立刻下车。她需要缓一缓。

直到手心被冷汗浸透,她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海风一下子灌进来,比刚才在大道上猛烈得多。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沉沉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面下呼吸。苏荔拢了拢外套,朝灯塔走过去。

灯塔是十年前废弃的,铁门早就锈了,但锁是新的。

苏荔愣了一下。

一把崭新的挂锁,银色的,在红色的警示灯光里反着冷光。她不记得两年前来的时候这把锁在不在。也许在的,也许不在,她当时没注意。

“方瑜?”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海浪的声音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吞得干干净净。

她绕着灯塔走了一圈。塔身是混凝土的,墙面上爬满了藤壶的壳,白的灰的,密密麻麻。底座侧面有一个小门,以前她们小时候钻进去过。苏荔弯下腰,发现那个小门已经朽烂了,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

摸到了那一块石头,然后,听到了有人在哭泣。

在礁石底下,海浪拍打的地方,很轻很轻,像被海风扯成一丝一丝的。

苏荔僵硬地转过身,朝防波堤的方向走过去。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防波堤的水泥面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她在上面走得很小心。越往前走,哭泣越清晰。

不,不是哭泣。

是说话声。

很多人在低语。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是收音机在不停地跳台。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小孩的。她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话,但每一个声音都异常清晰,清晰到她能分辨出音色和语调。

苏荔停住了。

她站在防波堤的边缘,低头看向下面的海水。

水是黑色的。纯黑的。不是夜色照出来的黑,是水本身就是黑的。海浪翻涌的时候,偶尔有一两道光从水底透上来,蓝绿色的,荧荧的,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然后她看到了。

在那些光闪烁的间隙里,在水面之下,有东西。

沉在水里,站着,从水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他们的脸朝上,眼睛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在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幅度念着同一句话。苏荔看不清他们的脸——雾太大了,水太深,那些面孔像是被一层薄膜蒙住了,只能看到模糊的五官轮廓。但有一个,她认得。是那个高中生,才半年前的事,尸体警察一直没找到。他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脸比她记忆里更白,白得像被水泡了很久。

其他人,她不认识。也许是认识但叫不上名字。也许是这座小城里所有那些悄无声息消失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方瑜。

方瑜站在最前面,水没到她的胸口。她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像是黑色的海藻。她的脸和记忆中一样,没有变老,没有消瘦,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嘴巴也在动,和所有人一起,念着同一句话。

苏荔听不见那句话,但她看懂了方瑜的嘴型。

方瑜说:荔姐,下来。

苏荔猛地后退了一步。脚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上。疼。真实的、尖锐的疼。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手在抖,腿也在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方瑜!”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嘴唇还在动,无声地、整齐地动着。然后苏荔注意到,他们的眼睛。所有人的眼睛都是朝向海面的,朝向天空的,朝向防波堤上的她的。

但方瑜的眼睛不是。

方瑜在看着她。

直视着她。

然后方瑜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荔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海边炸开,苏荔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她低头去摸手机,手指不听使唤,划了两次才接起来。

“喂?苏荔?你今晚到底交不交车?”刘师傅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苏荔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海面。

水是黑的。普通的黑。夜色倒映在海面上,被浪打碎成一片一片的。远处有渔船的灯火,近处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光,没有歌声。

防波堤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苏荔攥着手机,嘴唇抖了很久,终于说出一句话:“……我现在过去。”

她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膝盖上的伤口在疼,每走一步都疼。她没回头,一直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响起来的那一刻,她的手还在抖。

她把车开上了滨海大道。

路灯还是橘黄色的,一截一截地从挡风玻璃上掠过。她开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忽然把车停在了路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

鞋底是湿的。

不是海水。海水不会黏。

她弯下腰,用手指碰了一下鞋底,然后把手指举到灯光下。

黑色的。

黏稠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腥味,不是海水的咸腥,而是更重的、更深的、像是从地底下翻出来的味道。

苏荔盯着那团黑色的东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刚才在防波堤上,方瑜说的那句话,她以为自己看懂了,现在她才意识到,弄错了。

方瑜说的不是“荔姐,下来”。

方瑜说的是——苏荔忽然觉得车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方瑜说的是:

“荔姐,你已经在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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