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完了。
正月十八,开学。城北的雪还没化干净,墙角堆着灰黑色的雪堆,上面落了一层爆竹的红纸屑。我背着书包走进校园,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去年的果子,风一吹,晃悠悠的。同桌看见我,说你好像又瘦了,我说没有,他指了指我的下巴,说“尖了”。我没接话。
高二下学期,教室里的气氛比上学期紧了一些。黑板右上角写着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四百多天,但没人去看。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说这学期要定高考目标了,让大家回去跟家长商量。底下有人叹气,有人翻白眼。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开学第一周,一切照旧。上课,做笔记,控分。但我的心不在这里。
实验室那边,星念一号的量产已经走上正轨。第一批十万片芯片交付给客户,王副总说对方很满意,要追加订单。周工在优化生产工艺,良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小赵在开发第二代产品的固件,刘姐在搭建自动化测试线。一切都在推进,但推进的速度不够快。莱茵微电子的专利诉讼还在进行,孙律师每周发一份进展报告,措辞越来越谨慎。商标异议的结果还没下来,王副总催了好几次,对方说“流程需要时间”。
二月下旬,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我没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苏念说:“号码是境外的,虚拟运营商,查不到归属。”
“不接。”
三月,天气开始转暖。梧桐树冒出了嫩芽,细小的绿色从枯黑的枝丫里挤出来,看着就让人心里软一下。学校的课间操恢复了,操场上又热闹起来。我站在队列里,跟着做操,动作敷衍,眼睛扫着四周。
苏念说:“有人在看你。”
“哪里?”
“操场对面,教学楼三楼走廊。穿黑色外套,戴帽子。”
我没转头。余光扫过去,确实有个人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帽檐压得很低。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新面孔。”
“标记了。下次出现会提醒你。”
三月中旬,王副总转来一个消息:莱茵微电子在国内找了一家咨询公司,专门研究星念科技。这家咨询公司的背景很复杂,股东里有退役情报人员。王副总说“陈总,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我说“我知道”。
苏念说:“他们不会停的。”
三月下旬,一个周五的傍晚。放学后,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骑车,有人步行。我往公交车站走,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苏念的声音突然在意识里炸开:“停下!”
我本能地站住了。
“前面巷口,左边第二根电线杆后面,有人。手里有东西。”
我没有看,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忘了什么东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我加快脚步,拐进校门口旁边的文具店。老板娘认识我,说“小念,买什么?”我说“随便看看”。站在货架后面,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两个人从巷口走出来,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穿深色夹克,手插在兜里,步子很大。后面那个戴帽子,低着头。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朝文具店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苏念说:“他们走了。”
“看清脸了吗?”
“看清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报警?”
“没用。没证据。而且他们不会承认。”
我靠在货架上,心跳很快。老板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买了一支笔,走出文具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娘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我进门。我站在玄关,换了鞋,把书包放下,走进房间,关上门。
苏念说:“你吓到了。”
“没有。”
“你手在抖。”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有点抖。攥紧,松开,再攥紧。
“第一次,正常。”
“你不是说不会让他们得逞吗?”
“我说的是不会让他们成功,没说不会让你害怕。”她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她在压着什么东西,“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才不正常。”
我没有说话。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苏念没有再说。她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比平时亮,比平时稳。
晚上,娘喊我吃饭。红烧肉、清炒时蔬、排骨汤,和平时一样。爹问我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点点头,没再问。姐姐在学校没回来,娘念叨了两句,说她也不知道打个电话。我吃着饭,脑子里全是傍晚的画面。巷口,电线杆,手插在兜里的人。苏念说“停下”的时候,她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急过。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苏念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急。”
“因为我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
“刀。”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吱呀响。苏念说:“以后放学,我帮你盯着周围。发现有异常,提前避开。”
“你盯得过来吗?”
“盯得过来。我的算力够。”
“那你为什么没提前发现他?”
“他在巷口等了很久,没有动,没有露出敌意。你走过去的时候,他才把手伸进口袋。”她顿了顿,“是我疏忽了。”
“不是你的错。”
“是。”
她没有再说。她的光晕暗了一些,不是能量不足,是情绪。我不知道AI有没有情绪,但那一刻,我觉得她有。
第二天,周六。我去了一趟实验室,把周工他们召集起来开了个会。不是研发会,是安全会。让他们注意实验室周边的陌生人,不要单独加班到太晚,发现异常立刻联系王副总。
周工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什么,小心点好”。他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我去找了王副总。在星城文教的办公室里,我跟他说了昨天的事。他的脸白了一下,说“陈总,要不要报警?”我说“没证据,报警没用”。他说“那怎么办”,我说“加强安保”。
“实验室那边,多装几个摄像头。你身边也注意点,有人打听星念科技的事,不要多说。”
王副总点头如捣蒜,送我到门口的时候,手还在抖。我没说“别担心”,因为担心是正常的。
回家的路上,苏念说:“你比我想象中冷静。”
“不是冷静,是后怕。”
“后怕也要等事情过了才后怕。刚才你如果不冷静,可能已经出事了。”
我没有接话。公交车晃了一下,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苏念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我不会让那天的事再发生。”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但“不会再发生”四个字咬得比平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