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把榫卯十字放在浑天仪底座旁边之后，没有继续写《千秋》的第六页。他把前五页的纸稿用麻线订成一个小册，放在远的《学源流考》板子下面，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走出了青史阁。
这是他接掌青史阁以来第一次在白天走出阁门。简素正在塾里教新一批学徒认《驿语》里的换货词，看见千秋从青史阁里走出来，吓了一跳。千秋的脸色白得发青，眼窝深陷，但他走路的速度很快，不像一个在纸堆里坐了几年的人。他穿过东门，走过桓划的那条石刀刻痕——铜钉还在，衡条还在，盟书的石屏还嵌在墙的正中间。他沿着黎坦修的那条碎石路一直走，走到溪沟上游石码头。
码头上停着三条木船。船是西门外渔户的，船头堆着从上游运来的黑石矿，船尾坐着几个等船的聚落人。千秋站在码头上往下游看，溪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他顺着水流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溪沟下游那片新开的粟田，铁犁翻过的田垄又深又直。再往远处，他看到了南边猎鹿部落旧址上升起的炊烟——不是猎户的炊烟，是转耕之后定居下来的聚落。
他站在码头上，忽然想起矩绳说的那句话——量不可量。矩能量溪水的长度，能量粟田的亩数，能量路面的宽度。但矩量不了这条溪水两岸几十个聚落之间每天有多少人在走动。量不了东门外的农妇带着粟米去南门换鹿皮时，两个人站在衡线旁边说的那些话。量不了猎鹿部落的年轻人学会了种粟之后，把粟穗带回旧猎场给不肯转耕的老人们看的那个瞬间。所有这些不能被量的东西，都在路和水的两岸流动着，不急不慢，不声不响。但它们才是城邦真正活着的样子。
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回城邦，而是沿着溪水往下游走。他走过了东门外三个聚落的粟田，走过了猎鹿部落转耕的新村，走过了西门外渔户在溪边晾晒的渔网。他走了一整天，路上遇到了很多人，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是青史阁的掌阁。他只是走，看，听。
在一个聚落的塾外，他看见一个孩子在沙盘上写字。孩子写的是“通”。千秋问这个字是谁教的。孩子说，不是教的，是看驿板上的字自己学的——驿板上写着“路通之日，粟价减一成”。他记住了“通”字的形状，但不知道它的意思。塾里的译人告诉他，“通”就是从此处到彼处不被阻住。孩子说，他的祖母从溪沟上游搬下来的时候，走了很多天的路，被溪水拦住三次，被泥泞陷住两次。现在路通了，溪上也有了船，祖母回上游老家只需要半天。
千秋在这个孩子的沙盘前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心”字的纸——就是当年他塞进浑天仪底座凹槽里的那张。他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通者，榫卯之用于路也。路通，则粟可流、铁可流、药可流、字可流。流而不阻，城乃活。
他走到天黑，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湿的，上面长满了青苔。他把鞋脱下来，赤脚踩在溪水里。溪水很凉，凉得像芒描述过的那种“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走出青史阁。他是在走回青史阁——走回芒吹响骨笛的那个雪夜，走回燧端陶碗的那个月夜，走回谷埋下粟种的那个春天。所有这些“第一次”，都不是在青史阁里发生的。它们发生在这片土地上，在雪地里，在溪水边，在粟田里，在石壁前，在篝火旁。青史阁只是把它们收进了字里。如果字不回到它们诞生的地方，字就是死的。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青史阁。他在溪边睡了一夜，枕着一块石头。第二天天亮，他回到青史阁，浑天仪的内球还在转，铜灯里的鹿脂已经烧到了底。他添了新脂，把灯拨亮，然后在《千秋》的第六页上，用极小的字写了如下这段话——
“青史之录，非录于阁，乃录于野。骨笛在野，陶碗在野，粟种在野，石壁在野，城在野，路在野。凡物皆在野，字独在阁。字不离野，史乃真。”
简素来收散纸的时候，看到这段话，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骨笛、陶碗、粟种，既是器也是史。史不在阁。他把这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不过，“字独在阁”这个话，还是重了。塾里的字在墙上，驿板上的字在路上，活字印版印出来的律条贴在四面城门外——字早就不只在阁里了。它们已经散出去了，散在野里。每一个在塾里学会了写“芒”字的孩子，都是青史阁伸出去的一只手指。
千秋看完这条注，没有修改自己的话。他只是在下面又加了一行：散而不乱，通则不散。他把矩绳的榫卯十字从浑天仪底座旁边拿起来，放在《千秋》第六页的纸面上，让十字交叉点压住那个“通”字。
那年秋末，长老会收到了一份来自青史阁的提案。不是律条，不是补则，不是驿板，不是盟书。是一份“榫卯图”。图上画着城邦的所有制度——库律、盟书、举贤、役制、塾、驿、路、镜版、心镜、算筹——每一项制度都是一个独立的木块，木块上凿着凹槽或凸榫，彼此咬合。图的左上方有一行字：凡制皆榫，合而不死，分而不伤。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后之君子，可易其位，可补其阙，不可断其咬合。署名不是千秋，也不是青史阁——是矩绳。矩绳在接到千秋送来的榫卯图之后，用他那只发抖的手，在图的最右下角用矩刀刻了一个字。那个字，铭家字库里没有，矩绳自己也没见过。他是按照千秋纸面上那个榫卯十字的形状刻的：两根线垂直交叉，交叉点嵌着一个极小的心形。心是千秋画上去的。
那年冬至，黎坦在巡城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今日无外人至。路通，无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