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燕尔的八九天里，陈比南和赵商女在寨子里同进同出。寨子里的人看到他们两并肩去梯田散步，新娘的银饰在晨光里叮铃铃地响，新郎的靛蓝对襟衫已经不再绷在肩膀上了——因为张爱莲已经给他改宽了袖口。“你看，”赵商女停下脚步，指尖指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从那片最高的田，到山脚下的那几亩，都是咱们家的。“两个人脸上的笑意像花蜜一样粘稠。
……..
乌鸦坡的冬天不下雪，只有干冷的风和清晨草叶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郭宇昌在灶房里熬草药，付云通蹲在院子外面用铆钉加固栅栏。孩子们都缩在屋里围着火塘，其中一个悄悄绕到他身后，用仅有的一个冰凉的手指塞进他的后领口，他嘶了一声，回头拍了那孩子后脑勺一下。他扭头再看到两个大孩子，在大青树下牵着手，这里没有围观，没有异样的目光。他们只是被大山环护着，等待春天。
付云通养了两年的那盆大雪兰，今天早晨看到已经开了。洁白的花瓣从墨绿色的叶片中间抽出来，显得格外美丽。他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很久…….商儿……他答应过她，以后不会再干涉她跟谁在一起了。可是现在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阵不安之下，他忍不住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最近好吗？他说，有点想你了。问她这几天有没有想过自己。
等了许久，她回消息了。“这几天没有想你。”付云通蹲在花盆前面，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条消息出神。他继续往下读，她说：云哥，我结婚了。阿婆等不了太久，陈比南等了我很久。我们在寨子里举办了哈尼族的婚礼。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拂过洁白的花瓣，停了一下，回了几个字：祝你新婚快乐！她回了：云哥，你保重。
他转身拎起檐下那把旧柴刀朝柴火堆走去。郭医生在灶房里喊他赶快进来，说孩子们围着他要烤栗子吃，然后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耳朵，却听到了自己心脏缓慢的跳动声。
……..
赵商女从来没有问过陈比南以前有没有女朋友。
在卫海镇派出所里他是抓捕者，她是嫌疑人；在青年旅馆他是监视者，她是法律文书的签收人。他们一次次对望，却从未曾建立过正式的恋爱关系，所以也无权过问翻阅对方的感情履历。直到有权的那一天，问或者还不如不问。
她习惯用行动去评估一个人，而不是用语言。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工科生的念头：他是个老司机。
好奇和不安，像卡在喉咙里的细鱼刺，每吞咽一下就提醒一次。等他睡熟了，她轻轻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翻过来，摁住他的拇指贴在手机屏保上。锁开了。
微信置顶除了工作群和所里通知，最上面是一个叫“周怡”的名字。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下午。她点进去，往上划了几下——扫到几张合照，一张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她没有细看，继续往上划。
对话落在最底端。
她说：你以前不是说爱我吗。
他说：……
她说：我们之间就差那一张纸了。
她说：我不分手。
她说：你是不是有别的人了。
他只是回了一行字：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对不起你。
她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翻过身，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窗外有风。
她看着他的脸。这个人从来不觉得这些旧伤值得提。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提呢？她想起孟丽春红肿的脸颊，想起白兰花在桥下的泪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快乐，是建在别人的情感废墟上。
她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寨子里的芦笙还在远处响着。
…….
金所长总共批了十五天假。年底打拐工作报告写得漂亮，海安这边五个家庭的父母已经和孩子见了第一面，省厅专门发了简报表扬卫海镇派出所的协查工作。陈比南在手机上跟金所长口头请示了婚假的事，金所长答应了，让他回去补手续。周建国趁机替他把书面申请递了上去。十天婚假，加上来回路上和之前那几天，金所长大笔一挥，批了十五天。
假期结束那天，元江的早晨起了薄雾，马玉龙开车送陈比南去元江高铁站。
分别之际，陈比南伸出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最后一句叮嘱脱口而出：“妞妞，你可不可以渐渐疏远付云通？”
赵商女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这次去乌鸦坡，”他说，“我和郭医生单独聊了很久。”
她看着他。
“因为我作为公安人员，郭医生以为我已经知道付云通的身体情况。”
“知道什么？”
他没接话。
“知道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他10岁的时候，”陈比南说，“被三叔残害了……”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完，“后来他一直靠打针维持发育。郭医生就是一直给他打针的那个人。”
她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困惑。
他顿了顿，“跟你说这些。是要防备他走极端…… 真相很残忍。但你不能不知道。”
她从困惑变得犀利：“那我问你，付云通是不是拐卖案的嫌疑犯？”
他说不是。
她又问他：“那么付云通的身体隐私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说：“没有关系。”
她的目光冰凉，语句像刀片一样泛着寒光：“那你又有什么资格去点评别人的缺陷？是我给了你什么名分吗！”
他喉间陡然一哽，无从辩驳，也无法补救。他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挺直腰板，转身走入大厅安检区。
夜里，她独自坐在窗口。
她把脸埋进胳膊肘里。窗外的元江没有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