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色如霜。
独孤无名沿着足迹一路追入林中,脚步轻捷如猫,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地上的脚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辨,一路向西延伸,没入树影深处。然而就在不远处,另一行脚印分了叉,折而向南。
他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掳走皇甫仪茵的人向西走了,而另一个方向也有人离去。那人是跟丢了,还是故意留下的疑阵?
他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向西追去。毕竟那向南而去的行人,眼下尚不知是敌是友,贸然分心,反倒可能两头落空。
主意已定,他提气纵身,循着西行的脚印追了下去。
约莫追出三四里地,那行脚印忽然折转方向,向南拐去。独孤无名心中微动,也跟着转向。一条窄窄的小路沿着池边蜿蜒向前,两侧水光粼粼,映着天上的残月,像一面碎了的银镜。
又追了三四里,一座木桥横在了面前。
桥很窄,只容两人并肩。木板泛着陈旧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独孤无名蹲下身,借着一缕月色仔细察看——那行脚印过了桥,没有回头。
他抬起头,望向了桥的尽头。
月光下,隐约可见一座小岛,静静地卧在水中央。岛上树木蓊郁,而在树影之上,一座高塔的轮廓刺破了夜幕,如一支沉默的巨笔,指向苍穹。
独孤无名没有犹豫,提气上桥。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夜风吞没。桥不长,片刻间便到了尽头。
桥头之后,左右各有一条小坡路,通往岛上的高处。两条路都掩映在树影之中,看不出深浅。他再次俯身查看脚印——那行足迹,向右去了。
他循迹向右。
小坡路不长,两旁植满了不知名的花木,夜风中暗香浮动。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那座高塔便矗立在此。
塔高七层,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挂着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无数只小兽在窃窃私语。塔身通体青灰,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冷冷的霜色。
独孤无名在塔前停住了脚步。
脚印,在这里消失了。
他抬起头,目光沿着塔身一层层向上望去——第七层的檐角隐没在夜色中,几乎与天穹融为一体。他心中了然:那人定是上了塔。
他没有走塔内的楼梯。那样太慢,也太容易被察觉。
独孤无名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力流转,身形如一片落叶般拔地而起。他跃上第二层的琉璃瓦——青瓦在月光下闪着幽光,上面赫然印着几枚浅浅的脚印。
果然。
他不再迟疑,一层一层地向上纵跃。瓦片在脚下无声无息,他的身影如同一只在夜色中穿梭的夜枭,轻灵而迅捷。铜铃在耳畔叮当作响,仿佛在为他打着节拍。
到达第七层时,他轻轻翻入回廊。
回廊的木地板很旧,有些地方已经翘起。他借着月光望去——脚印,又出现了。一行清晰的足迹沿着回廊延伸,最终停在了一扇门前。
独孤无名握紧了剑鞘。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缓缓抽出剑鞘,用鞘尖轻轻抵住门板,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门没有上锁,微微一颤,向内开了半寸,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继续慢慢地推,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门终于被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一小团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火光映照之下,他看到这并非一间屋子——而是一处中转的空间。对面还有一道门,一侧则是楼梯口,盘旋而下,没入黑暗深处。
他轻轻地走进去,屏着气,来到那道门前。侧耳再听——仍然是死寂。
剑鞘再次探出,门轴无声地转动,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杂物间。
破旧的木箱、落了灰的绸缎、断了一条腿的桌椅……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味。火光摇曳,在那些杂物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有一个角落被几只木箱挡住了,看不清。
独孤无名绕过杂物,一步一步地向那个角落走去。
火折子的光终于照到了那里——
皇甫仪茵。
她侧身躺在地上,面朝里,一动不动。衣衫凌乱,外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猩红色的诃子和一片雪白的肌肤。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淡淡地洒在她的身上,衬得那抹猩红格外刺目。
独孤无名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茵!”
他大步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指几乎是颤抖着的。
龙涯安一路向西,奔出了几里地。
月色下,一条岔路横在面前:一路继续向西延伸,没入夜色深处;另一路则折向南边,沿着曲江池的方向蜿蜒而去。这正是独孤无名先前经过的那条岔路。
他停住脚步,略作思忖,决定继续向西。
可没走出多远,一道紧闭的坊门便拦住了去路。高大的门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龙涯安心头一动——坊门已闭,那黑衣人应该还没有出坊!
他立刻转身,快步折返岔路口。
还未走近,便见四个人影正从东边迎面走来。月光下,四个姑娘的轮廓渐渐清晰——天心、天禽、天辅、天任。
“咦!”天任眼尖,先看到了他,“公子,可曾发现黑衣人的踪影?”
龙涯安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苦笑道:“不曾寻见,正在找呢。”
天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这就是我们的妹夫?果然英俊潇洒!”
天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天边的火烧云。“天禽姐,你胡说什么呢?”她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我们还是赶紧想办法找人才是真的。”
“嘻嘻——”天辅和天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龙涯安愣在原地,不知她们在说什么,只傻傻地站着,一脸的茫然。
天禽敛了笑容,正色道:“依我看,那黑衣人定是在曲江池的湖心仙岛上。”
天辅眉梢微扬:“哦?天禽妹妹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夜晚那里基本没有人。”天禽说得理所当然,“若要藏身,那便是最妥当的去处。”
天任催促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吧!”
龙涯安行走江湖的经验几近于无,方才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却毫无头绪。如今有四位姑娘相助,心中大喜,拱手道:“多谢各位姑娘相助!”
一行人沿着曲江池边的小路向南行去。
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如同一匹铺展开来的墨色绸缎,被夜风轻轻吹皱。岸边的柳丝垂入水中,随风摇曳,像是在与自己的倒影低语。四周寂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走了几里地,一座木桥横在了面前。
桥很窄,木板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桥的那头,一座小岛静静地卧在水中央,树影婆娑,塔影孤绝。
通过木桥,便到了湖心仙岛。
曲江池与它东岸的芙蓉园一样,虽属皇家园林,却并不禁百姓游玩。每年寒食、清明时节,便有无数青年男女来此赏花踏青,中午在池边野餐,笑语盈盈。曲江池因此成就了不知多少对有情人——但也因此,寻常的夜晚,这里几乎没有人烟。
今夜也不例外。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池面和岛上,天地间一片宁静,静得仿佛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仙岛塔矗立在岛中央。
七层高的塔身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挂着铜铃,此刻却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在此造次。龙涯安等人来到塔前,借着月光抬头望去,只见匾额上刻着三个字——“仙岛塔”。
天任忽然抬手指向塔顶:“咦!上面好像有人。”
龙涯安仰头望去——最高层的回廊上,确有一道人影在缓缓移动。月光将那人影剪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心中认定,那便是自己苦苦追寻的黑衣人。
“你们在下面等着。”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深吸一口气,施展摩天殿上乘轻功,身形拔地而起,如一只夜鸟,直冲塔顶。
杂物房里,火折子的光摇曳不定。
独孤无名方才探过皇甫仪茵的鼻息,发觉她呼吸平稳,并无大碍,心中略略一定。可看到她衣衫零乱、外襟敞开,眉头又拧了起来。他伸手想要帮她整理好衣襟——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猛地撞开,一道人影如风般冲了进来。
独孤无名大惊,右手猛地收回,本要去整理衣襟的手,转而握紧了剑柄。
“什么人?”
他低声喝问,目光如刀,射向门口那道身影。火折子的光昏暗,将两人的面容都映得模糊不清。嵩山脚下,他们曾匆匆见过一面,可那时不过是一瞥之缘,此刻光线昏暗、事态紧急,谁也没有认出谁。
龙涯安看到的,是地上衣衫不整的皇甫仪茵,和一个正伸手向她胸口的男人。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淫贼!看打!”
他连想都没想,挥起玉箫便冲了上去。
独孤无名不知来者何人,见对方不由分说便攻了过来,只得拔剑相迎。
昏暗的杂物房里,一场恶斗骤然展开。
天心等人也来到了房间里,但见龙涯安正在挥动玉箫和一名男子对打,地上还躺在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
天任问道:“要不要上去帮忙?”
天辅道:“先看看再说!”
独孤无名左手持着火折子,右手握剑,使的是一套自创的剑法。那剑法凌厉刁钻,若在空旷之地施展开来,本可大显威力。可此刻他脚下是横躺的皇甫仪茵——他不敢乱动脚步,生怕踩到她;身侧又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杂物,处处碍手碍脚。
剑法的威力,大打折扣。
龙涯安则灵活得多。他借着跳跃腾挪之势,从各个角度发起进攻,身法轻盈如燕。可他的玉箫毕竟是宝物,始终不敢与对方的剑刃正面碰撞——他担心玉箫受损,不免投鼠忌器,十成功力使不出七成。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剑光与箫影在火折子的微光中交织碰撞,发出急促的破风声。昏暗中,两道身影忽进忽退,将杂物房里的灰尘都搅了起来。
龙涯安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剑法新奇古怪,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门派,招式之间透着一种野性的灵气。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破绽。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一咬牙,内力灌注右臂,玉箫带着呜呜的风声,狠狠砸向独孤无名的剑身。
“当——”
一声脆响,玉箫断了。
半截箫身飞出去,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可独孤无名的剑,也被这一击震飞了出去,长剑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叮当一声落在一只木箱上。
独孤无名的右手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像是被雷劈过一般,酥软无力。论内力,从来就不是他的强项。
龙涯安欺身而上,疾如闪电。指尖连点,正中独孤无名胸前几处大穴。
独孤无名身形一僵,便再也动弹不得。
他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双眼圆睁,怒火中烧,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龙涯安从他身边掠过,走向皇甫仪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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