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马金贵这种糟心事儿,农场里的日子总体上还是太平的。
我慢慢长大了,个头蹿了不少,从那个光着屁股满山跑的野丫头,变成了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姑娘。
我娘每年给我做两身新衣裳,夏天一身,过年一身,虽然都是粗布的,可干干净净的,穿着挺精神呢。
我在学校里的成绩一直不错,何老师说我是块读书的料。
他最得意的是我的作文,说我“观察仔细,写东西有灵气”。有一回他出了一个题目叫《我的家》,我写我们家,写我娘做的饭,写我爸给我买的书包,写我们家的鸡下蛋了、菜园子里的萝卜长大了。何老师看了,在班上念了一遍,念到“我爸不是我的亲爸,可他比亲爸还亲”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哑。
放学的时候何老师叫住我,跟我说:“春燕,你写得很好。以后要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让你妈你爸过好日子。”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可念书这事儿,对我来说不是那么容易的。
农场小学只有一到四年级,五年级就得去镇上的中心小学寄宿。镇上离农场有四十多里路,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
我娘舍不得,说丫头还小,一个人在外面不放心。我爸倒是支持我去,他说:“孩子念书是大事,不能耽误。镇上的学校比农场强多了,老师也好,让丫头去。”
两个人商量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我爸拍了板:“去。我每个星期骑自行车去接她,星期五晚上接回来,星期天下午送回去。不就是四十里路吗?我骑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我娘还是不放心,可她也知道,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耽误了我。她给我缝了一套新被褥,又把我的旧衣裳补了补,收拾了一个包袱,准备送我去镇上念书。
临出发那天晚上,我娘搂着我睡,跟我说了好些话。她说:“丫头,到了镇上好好念书,别跟人吵架,别惹事。想娘了就写信。”
我说:“娘,我知道了。”她又说:“衣裳脏了自己洗,别攒着,攒久了洗不干净。吃饭别挑,食堂做啥吃啥,别浪费。”我说:“娘,我知道了。”
她还想说啥,张了张嘴,又说:“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你烦。”我说:“我不烦,娘你说。”她不说了,就搂着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娘很少亲我,她不是那种会表达感情的人。那一口亲得我愣住了,然后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爸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我的被褥和包袱,我坐在前面的横梁上,我娘站在门口送我们。车骑出去好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望着我们。
我冲她挥挥手,她也冲我挥挥手。
我爸说:“别回头了,越回头越舍不得。”我说:“爸,我娘哭了。”我爸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娘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丫头放心哈,我回去哄哄你娘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镇上的中心小学比农场小学大得多,有三排教室,一个大操场,还有一个食堂。
老师也多,有语文老师、算术老师、体育老师,还有个教唱歌的女老师,姓孙,梳着两条长辫子,长得可好看了。
我被分在了五年级一班,班上三十几个学生,大部分是附近村子里的,也有几个跟我一样从农场来的。
头一天上课,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坐在座位上动都不敢动。
语文老师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第一节课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我,我站起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叫李春燕,从农场来的。”
周老师说:“大声点,别怕。”我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多了。周老师点点头:“坐下吧,不错。”
住校的日子对我来说是个大考验。
以前在家,我娘把啥都给我准备好了,我虽然也干点小活儿,可毕竟有娘罩着。
现在一个人在学校,啥都得自己来。要自己打饭、自己洗衣服、自己铺床叠被。头几天我手忙脚乱的,洗衣服的时候把肥皂沫子弄了一地,打饭的时候把稀饭洒在了手上,烫了个泡,疼得我龇牙咧嘴的。
同宿舍有几个女生对我挺好的。一个叫张小燕的,跟我同桌,也是从下面来的,她爹是隔壁公社的农民。
她教我咋洗衣服省肥皂,咋排队打饭能打到稠的,晚上想家了两个人缩在一个被窝里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还有一个叫赵红梅的,是镇上的,家里条件好,穿的用的都比我们强,可她人不势利,对我们都客客气气的。
可也有不好的。
班上有个男生叫孙大伟,是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家里有钱,在班上横行霸道的,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看我穿得土气,说话有口音,就老笑话我。
有一回上算术课,老师叫我上去做题,我做对了,可孙大伟在下头阴阳怪气地说:“农场来的土包子还会做题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都能听见。
我的脸腾地红了,站在讲台上不知道咋办。算术老师是个年轻小伙子,姓刘,他听见了,把粉笔一放,看着孙大伟说:“你说啥?站起来再说一遍。”
孙大伟没想到老师会较真,愣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说:“我没说啥。”
刘老师说:“我明明听见了,你说农场来的土包子。我问你,农场来的咋了?农场来的就不是人了?李春燕做题做对了,你做得对吗?”
孙大伟不吭声了,低着头缩在位子上。
刘老师又说:“我告诉你,以后班上谁再搞这一套,别怪我不客气。大家都是来学习的,不分啥地方来的。谁再歧视同学,我叫家长来。”
从那以后,孙大伟不敢当面笑话我了,可背地里还是跟我过不去。
有一回我的作业本不见了,找来找去找不着,后来在厕所里发现了,被扔在粪坑边上,脏兮兮的。
我气得哭了,张小燕陪我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来是谁干的,可大家都知道,除了孙大伟没别人。
我爸星期五来接我的时候,看见我眼睛红红的,问我咋了。我不想说,怕他担心,可他问了又问,我还是说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记住,别人看不起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们心眼小。你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就是最好的回击。”
我说:“爸,我知道了。”
他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路过那片白杨树林的时候,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好看得很。
我把脸贴在我爸的后背上,隔着衣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我说:“爸,我想我娘了。”
我爸说:“马上就到了,你娘在家给你做了红烧肉。”
我说:“真的呀?爸。”
他说:“真的,她昨天就去镇上割了肉,专门等你回来呢。”
我笑了,心里头的委屈一下子散了。
回到家,我娘果然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盆疙瘩汤。红烧肉用的是五花肉,炖得烂烂的,肥的不腻瘦的不柴,我一口气吃了三大块。
我娘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嘴上说“慢点慢点,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可她自己一块都没吃,全夹给我和我爸了。
我说“娘你也吃”,她说“我不爱吃肉,你们吃”。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就夹了一块塞到她嘴里:“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她没办法,嚼了,说“行了行了,我吃了,你快吃吧”。
我爸在边上看着,笑呵呵的,端着一杯散装青稞酒慢慢地抿。他平时不咋喝酒,只有我回来的时候才喝两杯,说“闺女回来了高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虫鸣声,觉得家里真好。
我娘在隔壁屋跟我爸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丫头在学校受委屈了,你也不管管?”
我爸说:“管了,我跟她说了,好好念书就是最好的回击。你不能啥事儿都替她出头,她得学会自己面对。”
我娘说:“她才多大?九岁!你就让她自己面对?”
我爸说:“九岁也不小了。我九岁的时候都上山砍柴了。你别太护着她,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我娘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我就是心疼她,从小没享过福。”
我爸说:“我知道。可你看她现在,比以前强多了。有学上,有饭吃,有衣裳穿。比在高原上那会儿强一百倍。你也别太担心了,丫头有出息,以后肯定错不了。”
我娘“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心里头想:我一定要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让我娘过好日子,让我爸也过好日子。
他们这辈子太苦了,我想让他们甜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