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9)
书名:三唏 作者:物悲 本章字数:4512字 发布时间:2026-05-18

果然,于权势而言,圣人也不过刀俎,生死难过一念。

天坠慧星,世人皆朝拜,不明所以,是以天地有启。唐睿宗李旦立于苍穹之下,心以天下该变,后应感,欲禅位于李隆基,退居太上皇。自此玄宗继位,年号开元。

《资治通鉴》是言: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灾,故以授汝,转祸为福,汝何疑邪。太子虽辞,但睿宗仍言,后太子流涕而出。

*

宣政殿。

杨矩跪在玉墀下,新圣人不言自威,压得臣子们喘不过气。

所谓天降彗星,不过是太平公主与玄宗各执一词。那一夜,凡观星之人,无人见彗星坠落。不过,昨夜之事,全凭言说。朝堂之上,无人敢言。未过几日,太平公主赐死,一干派众皆伏,连座九族,无一人幸免。

终,天下之主,为玄宗。

“杨矩,广安县、部厄街人,旧任左骁卫统将、河源军使,现任鄯州都督,遵太上皇旧令,为以九曲之地为金城公主汤沐邑,故即日起转任陇右节度使,再赴蕃域。”新圣人放下奏折,声稳如钟,“现孤问你,你可愿意?”

“臣愿。”杨矩拜遏,不敢抬头。

“好,此次你远去逻些城,就由你替孤问问金城这些年过得如何。”圣人声沉。

“应。”

*

阳关,旧墙泥砖。

杨矩倚在垛堞上许久,见太阳从山峦上爬起,便现天地一线,后见天地白昼被夤夜压住首尾。

风沙弥漫,沙洲的狂风掀动旌旗。在杨矩将九曲以汤沐邑之地交由吐蕃后,他终于在阳关等来了军马。沙尘不歇,军马停在风尘里,他们没越过红线,只有她裹着薄纱从沙尘中走来。

杨矩再也不能忍耐,如野兽一般冲入沙尘中,停在不远处。

她取下薄纱,一双眼睛深沉,沙挂发隙,低声:“阿矩。”

杨矩立即将来人拥入怀中,饱含热泪:“阿海、阿海,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来接我了。”她闭眼。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他们吸入彼此的味道,久不松开。

*

鄯州,陇右节度使府。

与长安、广安不一样的街衢巷陌。

杨矩仍住在曾经的府邸,蚊虫啰噪,空气里有泥土的气味。这里雨多,天地总暗沉不停,偶有天晴时,光会从云层的空隙里洒下来,将天地风尘、高林枯叶都照得清晰。

杨矩将姜海从正门领入,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宣布她是这座府邸的主母,这不禁让她羞红了脸。

未过三日,红妆化在这十里街衢上。

提礼之人这一路,见红丝带、红灯笼、红剪纸从那头至这头,离三里远就可听闻府邸中锣鼓、欢笑声不断。若风雨太大,连石砖都会染成红色。当提礼之人走至府邸前,可见顶上挂有红灯笼,巨大的红毯从门内铺至门外,无数宾客笑颜、捧手。当提礼之人将礼品送至礼簿处,她独入屋内,见五步一红烛,二十步一红灯,下人们衣着干净衣裳,忙着招待客人,听着锣鼓、唢呐一阵又一阵的响,刺疼人的耳膜。她又往中堂走,可见一身新郎衣装的杨矩游走在众宾客中,无一不敬酒、拱手。他今日饮得半醉,欣悦地与众人言说。再往内走,就是姜海的闺阁。她今日身边守着两个丫鬟,一人为其梳妆浓抹、一人为其披霞戴冠,她亦红脸笑,规矩地坐在床上。

提礼之人走入闺阁内,无人阻挡。来人一身紫衣,绝美的容颜藏在面纱下,谁也瞧不清,只有那对细长的眉、一双剪秋水的眼眸:“姜海,许久不见。新婚之日,可觉欢喜?”

姜海低下螓首:“还算欢喜。”

“就约莫一年,好生珍惜。”云秋韵言尽,退离。

云秋韵又至中堂见着杨矩。二人对视,相互点头,然后她退至庭院、廊道、门前,一双眼睛盯着绣球、红丝缠住府邸,目光异样。

“吉时已到。”礼官扯着嗓子大喊。

霎时间,一众宾客止住嘈杂、嬉闹,纷纷往中堂内聚拢。

杨矩立在红烛前,不久,披霞戴冠的姜海来了。她一头红纱遮住容颜,由婢女牵至杨矩身前,二人对立。

“一拜天地。”礼官喊。

二人对着天地一摆。

“二拜高堂。”二人对着牌位拜。

“夫妻对拜。”二人对拜,纱帽与凤冠对碰,两人差点都往后倒去。

众宾客一阵哄笑。

“入洞房!”

*

天色已暗,啰噪声都消失,只有宾客还在中堂欢闹。

新房中,二人独坐。

红烛被囚在红灯笼里,散发殷红的暗光。气流从半开的窗棂外涌入,将屋内搅动,灯芯、挂帘微晃,等杨矩起身关上,屋内的气流才凝滞下来。一瞬,烛火拉长,窜动如针。

杨矩坐回原位,一双眼里有宠溺、温柔,极快,泪水湿了眼。他拿住头纱,声音哽咽:“阿海,我终于……”他要揭开,可她却抓住他的手。

杨矩定住,发觉她的手温暖,细腻无老茧。

“你真的想好了吗?杨矩。”姜海的声音有变化。

杨矩一把掀开她的头纱,狠狠地吻上去,酒气与吐息一起压向她:“阿海,不必再说,我知晓。”

姜海凝视他的目光,泪湿眼眶:“那好。”

风又来,烛火熄。

酥软的低声哼与月影里的轮廓交错在一起,难分彼此。

*

从此之后,云秋韵、李守礼、李奴奴等人宛如消失,再也没出现。

这一年,她们一起在云下听雨、迎风,一起在廊道里赏花、吟诗,一起在院中栽下一排又一排的蓝花楹,一起在鄯州街衢游花灯、瞧流水。只是,这一年,过去往事、过去故友,他从未问过。

她曾言:“阿矩,你不怕吗?不怕我不是姜海吗?”

杨矩沉默许久,后低声嗤笑,望向她的眼眸仍真,却不答。

她自觉无趣,依偎在他的怀里,等天地漆黑。

*

开元二年,秋。

吐蕃蚠达焉、乞力徐等进攻临洮等州,战火再起,边城失守,数万百姓死于非命。大火焚尽一切,皆受兵燹之灾。

玄宗听后发怒,剑斩弃城叛徒,遣左羽林将军薛讷、太仆少卿王睃率军出击,掀起九曲之役。事后,玄宗沉思,发觉汤沐邑之事为初,遣六部共参此事,才明杨矩受吐蕃贿赂,故将九曲之地为汤沐邑献于吐蕃。

玄宗愠怒无比,令新任鄯州都督亲自领兵一千,夜赴捉拿。

*

鄯州,陇右节度使府。

蓝花楹尽谢,几乎全都枯死在庭院中,仅有一株独活。

夜已寐,人独醒。杨矩端坐在书房中,将长发梳得整齐,并以发簪简单箍住,可见一缕白发从黑墨里跳出。他神色沉静,粗眉低弯,眼睛里仅有烛火飘曳。他吹开茶面的热气,一饮而尽。他满意,起身穿上干净长衫,整理衣袖、衣领、衣袂,然后又坐下,饮茶。

没有出乎意料,兵马踏着铁蹄围住陇右节度使府,嘈杂声、惊叫声瞬间从安静的陇右节度使府中响起。

烛火应声而燃,狂风吹拂,未等人起,就见红门洞开,铁甲、配剑闯入府内。凡反抗者,提刀就杀,鲜血如注般从脖颈切口涌出,由那颗染血头颅在地上滚动;童孺、婢女被将士们压住手腕、踩住头颅,尖叫着、恐惧着。

不过几阵风,陇右节度使府已从世间消失。

*

书房内。

杨矩向火光缭绕的屋外投去目光。

门被亲卫推开,语气急切;“主子。他们来了,必须马上离开!车马已备好,我们从密道离开,他们追不上我们的。”

“阿海呢?”他问,声音平静。

“她已先行离开。”亲卫凝声,“主子,要拦她吗?”

“不必。”杨矩不急,又饮一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阿胡。”

阿胡跪下:“自主子成为都伯之将后就一直跟随,年月未记。”

“主子,真不拦她吗?当年未拦,现在还不拦吗?”他不解。

“这些年辛苦你了,跟了一个无用的主子,受了不少的苦,还做了不少的错事。”杨矩摇头,注视灯芯,火焰烧透他的目光,“你逃命去罢,书房后第二隔间有黄金百两,算是你这些年跟着我的报酬。今夜过后,你与我再无瓜葛,去寻一安生之地,安然度过余生。”

“主子!我不走!”他不舍。

杨矩声愈大:“走啊!别跟着我一起死!”

“我……”阿胡咬牙,朝杨矩叩拜,“主子,我这一生没跟错人。”

杨矩摆手,叹息一声:“走。”

阿胡狠心转身,潜身离开。

*

屋内燥热、死寂,只有烛火还燃着,响起噼啪声;屋外冷清、喧嚣,无数的火把攒动着,响起风啸声。

杨矩独身一人,他为自己斟满茶水,又忽然取一茶盏,斟上七分。

“见够了吗?我之一生。”杨矩一双眼眸眺向虚无的空气,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说着。

李炬震惊:“你看得见我?”

“初在广安时,你只是一团模糊的气,会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任何人都瞧不见。开始,我只觉得疑惑,还以为是练武疲惫所致。后来我发现你在每当我这一生中重要的时刻时定会出现,我便发觉这不是幻觉,而是真实。故此,在不见你时,我曾于玄奘寺中求解,后圣僧为我解惑,言你非当世之人,是为见我一生而来。所以我未理会你,由你见我这一生。”杨矩低声,回首发觉世间一切都暂停,“可今夜,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瞧见你的容貌和听见你的声音。”

李炬恍然,是玉佩将一切都暂停。

“小友,你为何来此?”

“因为一场梦,我来到了这里。”

“见了我之一生后,你觉之如何?”

李炬沉默,言语难述。

“我一生已明,现在这一瞬光景是天地留给你的。你若有疑惑,但问无妨。”杨矩发觉李炬眉眼中的疑惑。

“有。”李炬蹙眉,“你从阳关接来的人真的是姜海吗?”

杨矩定住,烛火烧不进他的目光:“你觉得她是谁?”

“是李奴奴。”

“来,坐下,时间还够。”他推盏,“茶还热,不如浅饮一杯后再说。”

李炬坐下,却抓不住茶盏。

“你希望她是谁?”杨矩居然反问。

“当然是姜海。”

“好,就如你所说,她是姜海。”杨矩凝声,“我以九曲之地做这第二局的赌资,就是为了换她回来。那她回来,就说明她还爱我,并原谅了我。哪怕我最后落得身死的下场,我心也静、更不惧。所以最后,无论她离开与否,我都要送她离开,护她这一生无忧。”他的声音颤抖,“可回头一想,我拼上一切就能就护住她吗?权利之下,圣人都为刀俎。我这一生,一次都没能护住她!当年人牙子绑她是、当年在光禄卿府是、当年远送她去吐蕃是……现在我势倒,又如何护住她?”他无泪,却有歇斯底里后的疲惫,“何况,你觉得我值得被原谅吗?我做了无数的错事,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她的心。”

李炬愣住,心里不禁浮现出姜海的模样,她还哭着,泪如梨下。

“你不配。她该是李奴奴。”

“可她若是李奴奴,那我这一生算什么?我出卖九曲之地、出卖我的底线、出卖她对我的感情,却惊觉这一生不如一场痴梦。到头来,我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得不到!”他又笑,似疯癫,“所以她不能是李奴奴啊,哪怕她真的是!”他饮茶似酒,一杯又一杯,“在梦里,我能与她成婚,能与她厮守一生。虽然我做了无数错事,可最后这一件事,我做对了。她原谅了我,而我失去、又得到,再失去,又寻回。”他掐灭烛火,黑暗侵蚀一切,连屋外的喧嚣与火光都在逼近了,“这样,才不负我这一生。所以,这场梦不能醒。”

“你以九曲之地去换,就不怕她心死不愿换吗?”

“不怕,怎么会怕?她若真的心死,她才能在逻些城重新活过来,那里会有尊重她的人,有她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有她崭新的一生。”他说至此处又慢了下来,“她若不知我以九曲之地去换她,会更好。她为了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她不能再为我……权利这种肮脏的东西,怎配染她。”

李炬沉默。

杨矩凝视屋外步步紧逼的身影,太息一声:“天地有因,自该有果。你不要像我一样,一步错、步步错,等惊醒时,才发觉蜃梦一场。”他从怀中取出一颗红色药丸,化入茶水,“天地本有惊雷,梦早该醒,可我却不愿、不敢醒。”他对空举杯,放声一笑,“这是我之一生,连答案,也是我之答案。它不该由你想、由你答。可如今,我也想问你,她该是谁?你愿她是谁?”

未等李炬答,他就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掐住脖颈奋力喘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去,恨睁双眼。

这时,屋外的喧闹、火光一股脑地涌入屋内,掀动一切气流,并传出声声喊叫。

“杨矩!是杨矩!他死了!”

至终,案牍上的那支毫笔碎了,梦也醒了。

*

《旧唐书》是言:开元二年秋,吐蕃大将𬮱达焉、乞力徐等率众十余万寇临洮军,又进寇兰、渭等州,掠监牧羊马而去。杨矩悔惧,饮药而死。

现有他人言,杨矩身死,是死于权利之争,非九曲之故。然,史书文字,皆由活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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