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顺了,就觉得时间过得快。一转眼,我在农场小学都上了两年学了。
这两年里头,我学会了认字、算术,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李春燕。
这三个字我写得特别认真,一笔一画的,横平竖直,何老师说我的字写得比五年级的学生都好。
我回去跟我爸显摆,他拿着我的作业本看了半天,说:“嗯,是写得不错,比我的字强。”我娘在边上拆台:“你那字跟狗爬的似的,比你的字强有啥好得意的?”
刘德柱嘿嘿笑了,也不恼。
可别看我娘嘴上损他,心里头可稀罕他了。
有一回我爸去场部开会,说好了当天回来,结果下了大雨,路冲断了,他在场部困了三天。
那三天我娘就跟丢了魂似的,一会儿站门口看看,一会儿又站门口看看,嘴上不说,心里头急得不行。
第三天下午我爸浑身泥巴地回来了,我娘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还知道回来”,第二句话是“饿了吧,我给你热饭去”。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瞅见她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我爸在身后说:“别忙了,我不饿。”我娘不听,还是去热了饭,端上来的时候碗里多卧了一个荷包蛋。那个年代鸡蛋金贵得很,平时舍不得吃,攒着换盐换火柴的。
我爸看见那个荷包蛋,愣了一下,夹起来放到了我碗里:“丫头吃。”我娘一把又夹了回去:“给你吃的,别给孩子。丫头早上吃过了。”我爸还要让,我娘瞪了他一眼:“让你吃你就吃,咋那么多废话?”
我在边上看着,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头暖乎乎的。
这种日子,是我娘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后来跟我说,跟我爹那几年,她连一顿安生饭都没吃过。吃饭的时候我爹要是心情不好,一脚就把桌子踹翻了,有时候吃着吃着就是一巴掌扇过来,打得她满嘴是血。
她说她那时候养成了一个毛病,吃饭特别快,狼吞虎咽的,跟有人抢似的。为啥呀?因为不知道这顿饭能不能吃完,不知道啥时候桌子就翻了。
这个毛病她后来好多年都改不过来,每次吃饭都跟打仗一样,我爸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嚼。
可生活它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有这样那样的磕磕绊绊。
农场里有个叫马金贵的人,跟我爹生前关系不错。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能跟我爹关系好的,能是啥好人?
马金贵这人四十出头,尖嘴猴腮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心眼多的人。他在农场当保管,管着仓库的钥匙,手里有点小权。
我爹活着的时候,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我爹死了以后,马金贵跟我娘没啥来往。可我娘嫁给刘我爸之后,他反倒来得勤了。
今天借个锤子,明天借把钳子,后天又来借个筛子,借东西的时候眼睛到处乱瞄,把我们家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有一回我娘在院子里洗头,他进来借东西,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娘浑身不自在。等他走了,我娘跟我爸说了这事儿,刘德柱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过了几天,马金贵又来了。这回是晚上,天都黑了,他来敲门,说家里来了亲戚,想借几个碗。我娘犹豫了一下,开了门。他进了屋,也不着急拿碗,东拉西扯地聊天,说我娘“越来越年轻了”,说我“长得好看像妈”,话里话外带着一股子不正经的味儿。
我那时候虽然才八九岁,可我也能听出来那语气不对,黏糊糊的,跟鼻涕似的。
我娘脸色变了,冷冷地说:“碗在柜子里,你自己拿,拿了赶紧走。”马金贵嘿嘿笑着,伸手去拿碗的时候,故意蹭了一下我娘的手。
我娘跟触电一样缩回去,声音都变了:“你干啥?”马金贵说:“不小心碰了一下,嫂子别见怪。”
就在这时候,我爸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马金贵站在屋里,我娘脸色发白,他什么都没问,就看了马金贵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马保管,有事儿?”我爸问。
“啊,没啥,借几个碗。”马金贵举了举手里的碗,笑得不太自然。
“借完了?”
“借完了借完了,那我走了啊。”
“慢着。”我爸说,“以后借东西,白天来。晚上我们家不方便。”
马金贵的脸僵了一下,讪讪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爸跟我娘说:“以后马金贵再来,别开门。不管白天晚上,我不在的时候别让他进来。”我娘“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我爸又说:“这个人不地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他在农场里名声不好,跟好几个女工不清不楚的。你离他远点。”
我娘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可马金贵这个人,不是你不理他他就消停的。他在农场里待了好些年,根基深,跟场长还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一般人不敢惹他。他见我爸不给他好脸,明着不来我们家了,可暗地里使了不少绊子。
有一回农场评先进,我爸管生产,按道理今年的先进非他莫属。可名单报上去之后,被马金贵在背后嘀咕了几句,说我爸“搞特殊化”,“把公家的东西往家里拿”。
这话传到场长耳朵里,场长找我爸谈话,我爸气得脸都青了:“我往家里拿啥了?让他拿出证据来!”
马金贵拿不出证据,可先进的名额也被撸了。
我爸回来气得饭都吃不下,我娘劝他:“先进不先进的,有啥要紧?咱不稀罕那个。”我爸说:“我不是稀罕那个名,我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凭啥血口喷人?”
我娘说:“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跟疯狗似的,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理他,他自己就消停了。”
我爸叹了口气,说:“你说的对,不理他。”
可马金贵这条疯狗,你不理他,他还真不消停。后来他又在背后传闲话,说我娘“克夫”,说我爸“捡了别人的破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跟亲眼看见似的。
这些话传到我们耳朵里,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我爸这回是真火了,撸起袖子就要去找马金贵算账。
我娘死死拉住他:“你打他一顿能咋样?你是副场长,你打了人,理亏的是你!”我爸说:“我宁愿不当这个副场长,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你!”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我在边上吓得直哭。后来还是隔壁的王婶听见动静跑过来,劝了半天才把我爸劝住。
王婶说:“刘场长,你听我一句劝。马金贵那个人,就是条疯狗,你跟他一般见识,你就输了。你现在去找他,打了他,场里处分你,正好中了他的套。他不就是眼红你这个副场长的位子吗?你要是因为这个被撸了,他做梦都能笑醒。”
我爸慢慢地冷静下来了,坐在凳子上,双手攥着拳头,青筋暴得老高。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王婶,你说得对。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他转头看着我娘,说:“委屈你了。”我娘摇摇头:“不委屈。只要你不冲动,比啥都强。”
这事儿后来怎么解决的呢?我爸没动手,可他也没闲着。他找了个机会,在场部的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马金贵这几年保管仓库的账目问题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粮食对不上数、化肥少了十几袋、工具损耗报得离谱……这些东西我爸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说。
他不是不说,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
马金贵坐在那儿,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跟川剧变脸似的。他想辩解,可我爸拿出来的证据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他赖都赖不掉。
场长当场拍了桌子,让马金贵限期交代问题,保管的职务也撸了。
马金贵从那以后老实了不少,见着我爸都绕着走。
我后来问我爸:“爸,你咋知道马金贵那些事儿?”
我爸笑了笑,说:“我在部队学了十几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那些烂事儿,农场里谁不知道?就缺个敢说的人。”
我说:“那你以前咋不说?”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说:“以前没说,是因为没到时候。他要是没惹我,我也懒得管他。可他欺负到你娘头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觉得我这个爸,不光人好,还有脑子。不像我那个亲爹,光会动手,就会打自己老婆,最后把自己也打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