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近在咫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凭着本能,用尽全力向后猛地一跳!
“吱——砰!”
轿车几乎是擦着我的衣角冲了过去,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车头凹陷,停了下来。
我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炸。周围响起行人的惊呼。
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被撞飞了。
司机跌跌撞撞地下车,是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突然眼前黑了一下,脚就不听使唤踩下去了!你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
是意外?还是……这就是“失去好运”的体现?一次险些致命的“意外”?
我拒绝了司机送医的提议,在他坚持下留了联系方式,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手肘擦破了皮,渗着血,膝盖也肿了。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如心里的寒意。
一个月的好运……这才几天?就差点要了我的命。剩下的二十多天,还会发生什么?
回到住处,我简单处理了伤口,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阵后怕和深深的无力。这样下去不行。躲是躲不过去的。阿关的事情要解决,我自己的麻烦更要解决。
我想起了沈的话——“以更强的契约覆盖”。
如果“梦魇当铺”的契约,能覆盖阿关身上那种巫家邪术的契约,或者覆盖我身上因为介入“寻影人”契约而带来的印记,是不是就能解决问题?
但和“梦魇当铺”签订更强契约,意味着要典当更珍贵的东西。我还有什么可以典当的?而愿望,又该如何许,才能精确地解决这两件事?
我拿出那个装过钱的牛皮纸信封,摩挲着。沈说,当票会送达。可我什么都没收到。
正想着,我目光落在信封的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其微小、近乎透明的字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串数字和符号,像是一个编号:“甲子七三·庚午·苏河”。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字:“当期:癸卯年九月十七至十月十七。凭此号,可临铺。”
这……就是我的当票?这个编号,就是凭证?而“可临铺”,意思是凭这个,我可以随时去“梦魇当铺”?不是它找我,而是我可以主动去?
沈当时说“若遇紧急情况,可持当票来此”,原来当票是以这种方式“送达”。
我看着那个编号和日期,心里挣扎。现在,算是紧急情况吗?我差点被车撞死,阿关那边是邪术契约,随时可能出事。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我要典当什么?换取什么?
我想彻底摆脱所有麻烦,想解决阿关的事,想确保自己活下去。这个愿望,需要多大的代价?
我想起了典当柜台上,那张空白的有血脉纹理的纸,和那只黑色的骨笔。
想起了沈那双浅琥珀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睛。
还有柜台后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写满奇异文字的卷轴。
卷轴……那上面写的,会不会是所有契约的总纲,或者……是“梦魇当铺”本身的秘密?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遏制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我典当一样极其珍贵的东西,换取“知晓‘梦魇当铺’的所有规则与真相”,会怎么样?知道了全部规则和真相,我是不是就能找到安全摆脱的方法,甚至……利用规则?
这个愿望,无疑需要难以想象的代价。沈说过,那会是我“无法承受或不愿付出的”。
可我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继续这样下去,我可能活不过这个月。被厄运杀死,或者在某次噩梦中彻底迷失。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搏一把。
至少,我要知道,我到底卷入了什么。我要知道,那扇黑门背后,那口井下面,“梦魇当铺”的帷幕之后,到底是什么。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距离当期结束,还有二十多天。
但在那之前,我可能已经死了,或者,阿关那边会出大事。
不能等了。
我握紧了那个写着编号的信封,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今晚,再去“梦魇当铺”。
我要典当一样我所能付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换取——全部的真相。
夜色如墨,我攥着那张写有隐形编号的信封,凭着记忆朝那片老城区走去。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却异常坚定。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投来诧异的一瞥——一个手肘膝盖带伤、神色恍惚的年轻人。
那条幽深的小巷再次出现在眼前,仿佛一直在那里等待。巷口依旧昏暗,深处那点熟悉的、昏黄的光亮着,纸灯笼在夜风中轻摇。
我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这一次,没有犹豫,径直停在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
抬起手,敲门。
“吱呀——”
门开了。沈站在门后,还是那身深灰长衫,面容平静。他看见我,似乎并不意外,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擦伤,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客人,请进。”他侧身。
我跨过门槛,当铺里的一切如旧。昏黄的油灯,深色的木架与无数抽屉,厚重的柜台,以及后方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写满奇异文字的卷轴。空气里陈旧书籍、草药与焚香的味道,似乎比上次更浓郁了一些。
“我遇到了麻烦。”我开门见山,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光滑的柜台上,指了指角落的编号,“这是我的当票。”
沈看了一眼编号,轻轻点头:“当期之内,客人可凭此临铺。你想进行新的典当,还是……”
“新的典当。”我打断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我想知道一切。关于‘梦魇当铺’的所有规则和真相,关于‘寻影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关于我为什么会被卷入,以及……如何彻底、安全地终结我身上的麻烦,还有我现在正在处理的另一件事。”我顿了顿,补充道,“另一件事,可能涉及一个叫‘巫家’的古老家族,和一口井。”
沈静静地看着我,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有些莫测。
“这个愿望,范围很广,涉及铺子核心规则与他人隐私,代价会非常高昂。”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初,“你确定要许下这个愿望?并愿意支付相应的典当物?”
“我确定。”我咬咬牙,“我需要付出什么?”
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墙壁前,仰头看着那幅巨大的卷轴。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卷轴上那些奇异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动,闪烁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要知晓铺子所有规则与相关真相,相当于触及本铺存在的根基之一。寻常之物,无法等价。”沈背对着我,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点缥缈,“你可以选择的典当物,有几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昏光下显得异常深邃。
“一,典当你‘剩余的全部寿命’,不包括已逝去的。你将立刻获得所求知识,并在愿望达成、了结你所有麻烦后,安然逝去,无痛无灾。”
我心脏猛地一缩。全部寿命?立刻死?
“二,典当你‘灵魂的所有权与归属’。此后,你的灵魂将属于本铺。你依然可以活着,完成你想做的一切,但死后,魂归此处,永为铺役,再无轮回。”
灵魂永役?这比死亡更可怕。
“三,典当你‘对他人的全部爱与牵绊’,以及‘被他人所爱与牵绊的可能’。从此,你无法再对任何人产生深刻的亲情、友情、爱情,也将无人能真正与你产生此类深刻情感连接。你将永远孤独,但保有自我意识和记忆。”
情感的荒漠……我本就贫瘠,但这意味着彻底的、永恒的绝缘。
“四,典当你‘未来可能拥有的、最珍贵的一次机遇’。这次机遇,可能关乎你人生的彻底转变,财富,地位,幸福,或者别的什么。它尚未发生,但存在于你的因果线中。典当它,意味着你主动放弃了那个最好的可能性。”
未来的最好机遇?虚无缥缈,但放弃它,是否意味着我的人生将永远庸碌,甚至滑向更糟?
四个选择,每一个都令人不寒而栗。这就是“无法承受或不愿付出”的代价。
我嘴唇发抖,手脚冰凉。我知道代价会很大,但没想到大到这种程度。寿命,灵魂,情感,未来……这都是一个人最根本的东西。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我听到自己干哑的声音问。
沈轻轻摇头:“知晓根源的代价,从来沉重。你已介入过深,寻常的典当物,不足以覆盖你身上积累的‘因’和你想知道的‘果’。这四个,是相对……‘温和’的选择。至少,保留了‘你’的存在形式,无论是短暂的活着,还是永恒的役使,或是孤独的存在,亦或平庸的人生。”
温和?我几乎想笑。这算什么温和!
“如果……如果我不选呢?”我艰难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