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末的最后一次全院大会,韦秦州把天捅了个窟窿。
说到底还是他这张嘴。
事情说来也不复杂。
文学院年底照例要开一次全体教职工大会,总结全年工作,表彰先进,顺便讨论下学期的教学安排。
计鸢作为系主任,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年度总结报告,台下坐满了人——教授、副教授、讲师、助教、行政人员,乌压压一片,连走廊里都加了折叠椅。
韦秦州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周琬,他本来不打算来——博士一年级的课业加上代课任务已经够他忙的了,但计鸢在早上的太极时间里撂了一句“全体大会,不来扣平时分”,他就乖乖来了。
周琬看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小声调侃他:“你一个博士生,还在乎平时分?”韦秦州面无表情地回答:“别人扣分扣的是分,我家先生扣分扣的是我的皮。”
大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院长讲完话,副院长讲,副院长讲完,各教研室主任轮流汇报。
就在会议进行到自由发言环节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站起来的是一个韦秦州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教务处新调来的副处长,姓钱,据说是从别的学院平调过来的,这人大概是想在新单位刷存在感,发言的内容越说越离谱——先是含沙射影地批评文学院的教学管理“过于死板”,又说某些教授“只重科研不重教学”,最后话锋一转,矛头直指主席台。
“我举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例子,”钱副处长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程序化的微笑。
“文学院这几年的本科生期末试卷,有一门课的卷子平均分常年低于全校均值十几个百分点,学生怨声载道,教务处的投诉信箱里有一半都是关于这门课的,计主任,您也是这门课的授课教师之一,您不觉得这种教学方式应该反思一下吗?大学不是培养书呆子的地方,更不是老师炫技的地方——你把学生都难倒了,显得你很厉害,但你到底教会了他们什么?”
全场安静了两秒。
气氛骤紧,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是公开挑衅。
计鸢坐在主席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神都没有多给钱副处长一个。
他刚要开口——
“钱副处长,我能不能请教您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倒数第三排,韦秦州已经站了起来,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坐在他旁边的周琬注意到他放在裤缝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十年前高中教师办公室里,十六岁的少年迎着赵敏和计鸢的目光,问出的是同样一个开头。
同一个人,同样的开场白,同样的姿态,连下颌的弧度都惊人的一致,只是多了一副被十年光阴淬炼过的眼神。
钱副处长转头看过来,显然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你是?”
“我是计鸢教授的学生,韦秦州。”
在外面,在公开场合,他从来都知道分寸——“徒弟”是在家里叫的。
“您刚才说,计教授的课程试卷平均分偏低,说明教学有问题,我最近正好在协助整理系里的毕业数据,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近五年的毕业生里,考上国内双一流高校研究生的比例是百分之六十七,这个数字里包括保送名额和统考录取,而全国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平均升学率不到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六十七的学生,全部修过您刚才提到的那门课,他们当中超过八成的人在后续的研究生面试中被评价为‘基础扎实、文献功夫好’,钱副处长,我很好奇——如果教学真的有问题,这些实打实的数据您打算怎么解释?”
钱副处长的脸色变了又变——研究生录取比例、被评价比例、全国平均升学率的对比,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却又完全是即兴的。
“你、你这个数据……”钱副处长涨红了脸,“这是整体数据,不能说明具体某门课的问题,而且我是站在教务管理的角度——”
“站在教务管理的角度,”韦秦州截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礼貌,但进攻性极强。
“教务处今年对全校教师的教学评估结果刚出来,公示期都还没截止,文学院的古代汉语教学团队拿了全校教学成果奖——这个成果奖就是您批评的那几位老师带出来的,您说的是不是同一门课?”
钱副处长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交头接耳,甚至有年轻讲师忍不住笑起来又赶紧假装咳嗽,主席台上的院长摘下老花镜,低头喝了口水,嘴角的弧度被茶杯遮住了大半。
计鸢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手指搭在纸杯边缘,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这个节奏韦秦州太熟了,先生在不耐烦和忍笑之间做选择的时候就是这个频率。
钱副处长见场面不利,转而环顾四周想拉援兵,最后把目光重新投向主席台,恼羞成怒地甩出一句:“计主任,您自己说呢?这就是您带出来的——学生?这么当众顶撞上级,是文院的风气?”
和赵德文一个德行,就知道找先生,韦秦州暗骂一声。
但他学不会及时止损。
韦秦州站在原地,后背挺得笔直,他看着钱副处长,深吸了一口气:“钱副处长,您刚才说我不该当众顶撞上级——我同意!但您要批评我老师,我站着不吭声,那就不是他学生了!我老师这辈子教了我两件最重要的事:做学问要较真,做人要认理。您说大学不是炫技的地方,我非常赞成,但正因如此,我更觉得不管是做学问还是做人,都得先把摆在面前的数据和事实认了,对吧——爸。”
韦秦州抬头看向计鸢。
全场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没有凝固,是完完全全被抽空了。
钱副处长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
院长握着茶杯的手指悬在半空,刚喝进去的茶一半都喷在了地上,差点吐计鸢身上。
周琬倒抽了一口冷气,默默用《会议记录表》挡住了脸。
计鸢敲杯沿的手指停住了,停在陶瓷边缘,纹丝不动,全场只有韦秦州自己,在一派死寂中将头抬的更高,目光越过一排又一排的座椅缝隙,越过倒吸冷气的听众和目瞪口呆的同事,落在主席台最中央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他不是故意叫的,他是说顺嘴了。
在家叫“先生”,在外面叫“计教授”或“老师”,他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但今天——站在这个会议室里,在这个人最不擅长的行政舞台上,面对外人莫名其妙的指责和刁难——他护了一轮又一轮,体内所有官方的、得体的、学者式的词句都用完了,最后只剩下二十岁第一次在连队喊出“我有个好师父”时的本能反应。
他叫的是先生,是师父,是把他从十七岁一路打磨到二十七岁的那个人的名字。
“韦秦州。”计鸢的声音从主席台上传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
“到!”韦秦州下意识地应了,这个反应太熟悉了——在部队被点名,在书房被叫全名,都是这个音调,都是这个条件反射。
“坐下。”
韦秦州坐下了。
他坐下去的动作标准得像在部队里听到口令,后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下巴微收,目视前方。
周琬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这个人刚才还在舌战群儒,转眼就在一声令下后秒变乖巧。
这狗在别人面前有多疯,在计鸢面前就有多乖。
计鸢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钱副处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刚才学生说的数据,全部属实,教学评估的结果,您可以在教务系统里查到。至于他叫我什么——那是我的家事,不劳钱副处长和各位费心,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会议继续。”
钱副处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讪讪地坐了下去。
院长适时地接过话头宣布进入下一项议程,台下的交头接耳声慢慢平息下去,会议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会议真正的高潮已经过去了,而那个高潮被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用最柔软的称呼,砸出了整个学年最响的余波。
大会结束后,韦秦州直接被计鸢拎回了老宅。
全程没有一句话——计鸢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韦秦州在后面沉默地跟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像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少年追在男人身后穿过走廊。
只不过现在他不用追了,他跟在先生后面,脚步下意识地随着先生稳健的节奏走。
推开院门,老槐树的枯枝在灰白的天幕下沉默地伸展。
计鸢目不斜视,直径走进书房,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中山装外套搭在太师椅的椅背上,然后走到书柜前,打开楠木盒子,拿起了那根藤条。
韦秦州已经自觉地站在条案桌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腰带被解开,裤子褪到膝盖以下。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愧疚,他知道这一次先生是真的生气了,不是因为他护师,也不是因为他在大会上怼人,而是因为他忘了分寸。
那一秒钟的本能,把“先生”叫成了“爸”,在先生眼里,那一声称呼,叫的不是场合错了——是叫乱了师徒之间最根本的位置。
“趴好,腰塌下去。”计鸢的声音很冷,冷到韦秦州觉得比藤条还疼。
嗖!啪!
真他娘的疼。韦秦州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盯着条案桌木纹的纹路,视线却越看越模糊。
藤条的痛他挨了小十年,早就习惯了,这条伤痕累累的神经被他放在心里最粗的那一根支柱上,撑着他熬过无数个深夜和黎明。
第一桩,大庭广众之下乱叫。
藤条落了五下,计鸢停下来,绕到他身边,藤条搁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知道,我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乱叫。”韦秦州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字字清晰,没有颤抖。
“也明知道该叫什么,叫错了,以为认个错就完了——认错敷衍,心思不诚。”
第二桩,明知故犯。
这次是十下藤条,抽在大腿后侧更薄的皮肤上,韦秦州撑在桌面上的双臂开始微微打颤,但他忍着没吭声,因为他知道这还都不是罚,顶多算是提个醒。
“知错了吗?”
“知错了。”
“真心知错?”
“……是。”
“阳奉阴违。”
藤条在空中劈过一道风声落到桌面,不是打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空处,把条案桌的旧毡布拍出一道白痕。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嘴上认错,心里头不服,觉得今天的行为纵有不妥,但初衷没错,不该受这么重——是不是。”
韦秦州缓了口气,没狡辩。
“…是,我觉得护师没错,场合不对我认,但我不后悔说那些话,您打我能让我改掉场合问题,改不掉我觉得对的事。”韦秦州撑着桌面的手已经忍不住将十指收紧,暴起的指节在木纹上摩擦出轻微的咯吱响。
第三桩,觉得自己没错,打着阳奉阴违的算盘。
计鸢看着汗湿的衬衫在他脊柱上贴出的沟壑,看着他被军旅雕刻过的肩线在疼痛中本能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这是十年家法在他身体上刻下的条件反射,连疼痛都无法扭曲他在师父面前维持的服从姿态。
藤条换成了竹棍,计鸢默然片刻,再开口时嗓音微哑。
“秦州,十一年前你跪在这里说要跟着我读书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这一门的规矩,对师门名声看得比命重,可护犊子也是门规——你在外受委屈了,我替你出头,但在我这儿犯了错,就别指望我手下留情。今天这三桩——一桩五十,三桩一百五,我给你抹个零,两百,有意见吗。”
韦秦州沉默了一会儿,身后藤条留下的火辣辣的痛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他的大脑在这种疼痛中反而格外清醒。
一百五抹到两百…先生这数学怕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先生罚的是学生大庭广众之下乱叫,而不是为那称呼,是吗?”
他问的是称呼——不是场合,不是公开失言,不是叫错了身份。
他问的是那一个他自己都没预料到、却从喉咙里自然涌出的称呼背后,先生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计鸢没有说话。
他把竹棍在手里转了一下,重新握紧,语调平稳地补充道:“揣摩师意还敢说出来——再添一桩,两百下合情合理。”
计鸢懒得再跟他掰扯,因为多说多错,这小子最擅长钻空子。
竹棍落下来了。
韦秦州闭了闭眼睛,他把脸侧过来贴着臂弯,深深地吸进一口被老宅特有的油墨和宣纸气味浸透了的空气,在心里默默地想:先生,您不知道,刚才您说“在外受委屈了替我出头”的时候,我就已经原谅您接下来要打的所有板子了。
两百不是小数目。
前五十韦秦州还能忍,竹棍重叠着藤条的痕迹,韦秦州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后面的五十他咬上了胳膊,想以此来分担一点点痛苦,但效果甚微,还招来了计鸢一连几下狠抽,抽的他几乎趴不稳。
“…先生…”
“说。”
计鸢将竹棍换到左手,抽了人一百多下后声线依旧稳,稳的不正常。
韦秦州的身后已经肿了老高,红里透着紫,竹棍这种东西外伤不显,但内伤熬人。
光是这一百就够韦秦州趴几天了,更何况这才只是一半。
“…没事…”
计鸢把工具换回右手,又补了两下。
“有屁就放,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
韦秦州轻声笑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先生爆粗口,但很快就被疼痛拉回现实。
“我想说您下次打我之前能不能先别吃饭,打完了再吃。”
“什么意思?”
计鸢不明所以。
又是一声低低的笑,“太疼了…”
“…”
“……”
“………”
“活该。”
两百下打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计鸢抽的胳膊酸,把竹棍甩到一旁的桌子上就开始揉手腕,但呼吸一点没乱。韦秦州趴在条案桌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沿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地上。
他趴了很久才直起身,把裤子提好,动作慢得像一个刚拆了石膏的人,但足够心急,三两下就穿好了。
他一瘸一拐的挪到计鸢身旁,站不稳就只能跪着。
“先生,我错了。”
他伸手拉过计鸢的右手握在手里,力道恰到好处的揉捏。
“我不该在外面忘了分寸,不管我在外面怎么怼别人,进了这道院门,我就是韦秦州,我是您的徒弟——先是师徒,再是别的,顺序不能乱,错了我就认,您打的每一板我都服气。”
计鸢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个子比自己还高,肩膀比自己还宽,身上有军人的硬朗和学者的沉静,两种气质被同一个灵魂驾驭得毫不违和。
“跪着做什么?”
“…”
“站不稳?”
“嗯。”
韦秦州又揉了一会,直到计鸢抽回手,然后伸手将韦秦州拽起来。
“出息。”
韦秦州一点都不想动了,斜靠着计鸢,右手圈着计鸢的腰,计鸢的左手也护着他。
韦秦州忽然觉得,一顿打换这么一个瞬间好像也挺值得。
但他马上就不这么觉得了。
计鸢上药的手法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对着那肿的老高的团子就是一顿揉,韦秦州虽然知道这是为了揉开肿块,但…
但还是疼啊!!!!!!!
但好在不咬着自己了,咬的是计鸢的中山装…
这外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披在他身上,此刻又被他抱在怀里咬的。
计鸢没管。
上完药后他就去了厨房,把双手仔细洗净,拿出一块上好的牛后腿肉放在案板上,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厚背菜刀,一刀一刀开始切肉泥。
他打了十年的徒弟,韦秦州今晚挨得尤其重,那些板子里有真怒,也有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焦虑——这个徒弟在外面的世界里越来越锋利了,但锋利是把双刃剑,能护师,也会伤到他自己。
芹菜、陈皮、淀粉与生抽次第落入瓷盆,和剁好的肉泥糅合。
他低头揉着那团温热的牛肉,手腕沉稳有力,把满腔说不出口的话一点一点打进肉的纹理里去。
厨房里的灯光温暖而安静,灶台上砂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藤条和竹棍还搁在条案桌上,跟厨房里飘出的牛肉香气只隔了半扇门的距离。
牛肉丸煮好了,计鸢端着碗走出来,把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推到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把东西吃了。”
韦秦州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手打牛肉丸,屁股莫名的又痛了几分,但很快就想起从武汉回来的火车上先生那句慢悠悠的警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然后一点一点的挪过去,拿起筷子,低头一个一个地吃。
计鸢站在他身边,沉默的抽回自己那件被揉的不成样子的中山装…鼻涕混着眼泪,啧…
计鸢看着他把碗里的牛肉丸吃得一个不剩,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恢复到那种讲课式的、带着独特节奏的语调。
“你出这道院门,顶天立地,怼校长我也不管,进这道院门,帽子和傲气都摘了挂门口,记住了?”
“记住了,先生。”
“还有力气再说一遍吗?”
“牛肉丸好吃。”
“?”
“韦秦州!”
灯下的两道影子一大一小,头挨得很近,像是藏在老槐树影子的深处、正偷偷碰在一起的槐籽和枝梢。
“记吃不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