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护士站。
值班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把走廊照得像一条灰色的肠道。小周坐在护士站里,面前摊着交班记录,笔尖停在“406”那一栏,没有落下去。
406,简宁。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关着,灯也关了,但小周知道里面的人没有睡。
她的手机里存着几张照片——简宁让她拍的,林婧签字的分配台账页面。她拍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但照片很清晰。每一张都清晰得像是用手术刀刻在视网膜上的。
她以为那就是最危险的事了。
她错了。
小周站起来,走向主任办公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灯管的嗡嗡声。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钥匙。她偷配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办公室里黑漆漆的,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百叶窗上投下一条一条的暗影。小周没有开灯。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走到文件柜前。她知道分配台账在哪一格——白天她故意帮主任整理过文件。
柜门开了。厚厚一沓纸,牛皮纸封面,封面上印着“移植分配台账”几个字。她把整沓文件抽出来,塞进白大褂的内袋里。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她用胳膊压了压,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锁门。回到护士站。坐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把制服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没有看那沓文件。她怕自己看了就不敢送了。
凌晨两点。小周端着药盘走到406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简宁醒着。她一直醒着。
“关上门。”简宁说。
小周把门带上,走到床边,从白大褂里抽出那沓文件,放在简宁手边。她的手还在抖,抖得那沓纸的边角在床单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简宁没有急着翻。她看着小周的眼睛。
小周的眼睛红红的,没有哭,但离哭只差一层薄膜。
简宁听见了她的心。
“简宁姐一定要活下去。我不能让那些人就这样杀了她。”
简宁伸手,轻拍了一下小周的手背。
“别怕。”她说。
小周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用力点了点头。
简宁翻开台账。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她的手指停在一页上,目光钉在“受益者”那一栏。
“钟维邦院士。”
简宁把这四个字念出来,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上的诊断结果。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那不是新闻里那个拿十五亿科研经费的?”
简宁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
因果链在意识中浮现。不是线性的,不是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而是一整张网。每一条链子都在发光,灰色的,像铅。
富商捐一栋新大楼。这是第一环。链子从富商的支票本上延伸出去,穿过林婧的签字笔,穿过闭门会议的会议纪要,穿过伦理委员会的橡皮图章。
第二环。富商的外甥女。配型。失败。
链子在这里断了一下,然后重新接上——接头的是一份伪造的配型报告,签名是林婧。
第三环。钟维邦院士。十五亿科研经费。国家科技进步奖。“更值得活的人”。
链子从院士的名字上延伸出去,穿过手术室的无影灯,穿过郑明远的手术刀,穿过孙佩华的伦理审查——“社会贡献权重评估表”。
最后一环。简宁的肾。
简宁睁开眼。
“所以我的肾现在在一个身家百亿的老头身体里。”她看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比我更值得活。”
小周的声音在发抖:“那……那个富商的外甥女呢?”
“配型失败了。”简宁说,“但他们没有把肾还给我。他们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买家。”
小周捂住了嘴。
简宁拿起手机,打开和陆维安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她发了一条消息,他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打字:“帮我查钟院士的配型报告原件,要快。”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光标闪了五秒,十秒。
简宁没有催。她就看着那个光标一闪一闪。
最后,屏幕上出现一个字:“好。”
简宁放下手机,看向小周:“你该回去了。今晚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小周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简宁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好。”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的绿光和那根坏掉的灯管偶尔闪一下的白光。
简宁重新翻开台账,一页一页地看。不是看受益者的名字——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的。她看的是签字栏。林婧。郑明远。孙佩华。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有一个日期,每一个日期都是一个锁扣。
她把那些日期记在了脑子里。
不是用纸和笔。是用她的记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金手指的一部分,但她发现她记住的事情比以前多了很多。每一页台账,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签名,都像被烙铁烫进了骨头里。
凌晨四点。她关了灯。
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她在等天亮。
天亮以后,陆维安会来。
她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变了多少。他们已经三年没见了。三年前,他站在她公寓的门口,拖着行李箱,说:“简宁,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性?感情不是做数学题,不是每件事都要算投入产出比。”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说:“感情本质就是价值交换。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所以结束。这不是谁错了。”
他走了。
她没有追。
现在她要让他回来。不是因为她后悔了——她没有后悔。是因为她需要他。他的录音笔,他的调查能力,他的媒体渠道。他是一个工具。
一个她需要的工具。
她这样想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对自己的评价。
她还是那个简宁。每一段关系都是价值交换。她没有变。也不需要变。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
简宁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两分钟。
她没有化妆,没有换衣服,没有做任何准备。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
她不需要任何修饰。这副身体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橡胶底鞋,是皮鞋。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沉,步频不快不慢。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
简宁没有催促。她等着。
终于,门把手转动了。门被推开。
陆维安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胡子刮得很干净,但眼袋很深。他的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银灰色的,比简宁那支大一号。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简宁看着他。
三年不见。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太阳穴附近多了几根白发。他看起来像一张被折过又展开的纸——还是那张纸,但折痕永远在。
“不进来?”简宁说。
陆维安迈了一步,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他没有走到床边。他站在床尾,距离她大概两米远。录音笔被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简宁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当年分手,是因为我说‘感情本质是价值交换’,对吗?”
陆维安愣住。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眶红了。
简宁不需要读心术也能看到。
但她还是用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听见了他的心。
“我当年不该那样走。她现在这样了,我能做什么?”
简宁垂下眼。
“你不用内疚。”她说,“当年我说的话是真心话。感情就是价值交换。只是当时的你不配。”
陆维安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简宁没有停下。
“上次来的那三个人——”她顿了顿,“我吓他们的。卫健委邮箱根本没有那封邮件。我是吓唬他们的。”
陆维安皱了下眉。
“但现在不一样了。”简宁从枕头下抽出那沓分配台账,放在床边,“你要帮我找到真的证据。”
她把台账翻开,翻到钟维邦那一页,然后合上,推过去。
陆维安终于走到床边。他拿起那沓文件,翻开,看了几秒。他的表情变化了——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愤怒。
“钟维邦……”他的声音很低,“那个院士?”
“就是那个院士。”简宁说,“我的肾在他身体里。”
陆维安没有说话。他把台账合上,攥在手里,和那支录音笔一起。
简宁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是在咬牙。
她听见了他的心。
“我不能就这样算了。钟维邦……十五亿科研经费,国家科技进步奖……我捅出去,是在捅马蜂窝。”
简宁没有说破。她等着。
“我需要配型报告原件。”她说,“假的在我这里,真的在钟院士的团队手里。你去查。”
陆维安看着她:“如果他知道呢?如果他知情呢?”
简宁直视他的眼睛:“那他就不只是受益者。是同谋。”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陆维安先移开了目光。他把台账和录音笔一起塞进夹克的内袋里,拉上拉链。
“三天。”他说,“我尽量。”
简宁没有说话。
陆维安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他没有回头。
“简宁。”
“嗯。”
“你还恨我吗?”
简宁沉默了两秒。
“不恨。我不浪费精力在对我没用的事情上。”
陆维安的肩膀又颤了一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简宁没有看他离开的方向。她闭上眼睛。
“上次我吓他们的,卫健委邮箱根本没有那封邮件。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要帮我找到真的证据。”
她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她没有说错。
她也不会再需要假装了。
因为这一次,她是真的要把他们送上法庭。
病房门外,陆维安靠着墙站了十几秒。
他没有马上走。他在消化刚才的信息。分配台账。钟维邦院士。伪造的配型报告。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沓纸的边角。厚实,粗糙。是真的。
他不是没有做过调查报道。他拿过新闻奖,挖过企业内幕,曝光过官员贪腐。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简宁。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她说“你不配”。他以为那是气话。不是。她是认真的。
她说得对。他不配。
他走了。她病了。她在ICU里等肾源,等了两年,排在第一位,然后被人用一个理由打发了——“下一个更合适”。
而她现在的身体里,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
他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直起身,走向电梯。
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太多。想太多就会怕。
他按下了电梯按钮。
病房里,简宁睁开眼。
她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说给天花板听,也说给那条看不见的灰色锁链听。
“链子第三条——钟院士的配型报告原件,锁住他的肾。”
锁链在空中一闪而逝。
她知道,陆维安会找到那份报告。
他欠她的。
而他是一个欠了债就会还的人。
至少这一点,她没有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