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的日光灯惨白,照得每一张脸都像覆了一层薄冰。
简宁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透析管,暗红色的血液从体内流出,经过冰冷的机器,再流回去。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嗡嗡的,像一只永远停在耳边的苍蝇。
门开了。
林婧走在最前面,白色大褂一尘不染,胸口的工牌上印着“移植委员会主委”六个字。她身后跟着主治医师郑明远、伦理委员孙佩华,还有三个实习生,像一排被线牵着的木偶。
“简宁,今天感觉怎么样?”林婧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简宁没有回答。她已经学会了不抱希望。
林婧从护士手中接过病历夹,翻开,合上,动作熟练得像演过一千遍。然后她抬起头,微笑:“简宁,关于肾源的事,委员会讨论过了。下一个更合适。”
简宁正要说“我等了两年,匹配度第一,凭什么”,话还没出口,耳畔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不是林婧嘴里说出来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像有人把耳机塞进了她的颅骨。
“富商捐一栋新大楼,换我外甥女的优先权。这台移植必须做,大楼的事不能黄。”
简宁愣住。那是林婧的声音,但不是她说出来的——是她的心在说话。
她还没消化这个,第二个声音又涌进来。来自郑明远。
“科室今年的移植例数还差一例才能达标。管她谁得肾,只要手术做了,数据就有了。绩效就保住了。”
第三个。孙佩华。
“她未婚,无子,父母早亡,社会链接几乎为零。活着也是消耗资源。那位外甥女至少还有个富商舅舅,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更值得活。”
简宁笑了。
她笑得安静,笑得让林婧微微皱了下眉。
“好,我听委员会的。”简宁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婧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职业微笑:“你能理解就好。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简宁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看见的不再是白色的天花板。她看见灰色的锁链——从林婧的心脏延伸出去,连着一栋大楼;从郑明远的心脏延伸出去,连着一沓绩效报表;从孙佩华的心脏延伸出去,连着一个写着“优生学”三个字的文件袋。
每一条链子上都挂着陌生的脸。那些脸没有名字,但简宁知道,他们都是被“下一个更合适”杀掉的人。
她没有怕。她觉得有趣极了。
手术室走廊。简宁被推出病房,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路过护士站时,她伸手拉住了一个年轻护士的手腕。那女孩二十出头,圆脸,眼睛里有还没被磨掉的温度。简宁见过她,叫小周,每次来换药都会多站一会儿,问一句“还疼吗”。
“帮我把我所有的病历、会议记录、分配台账,都复印一份。”简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另外,用你手机拍下林主委签字的每一页——要清晰。”
小周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我……我试试。”
“别怕。”简宁微笑,“只是留个纪念。”
轮子继续滚动。小周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手术室。无影灯亮起,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眼睛。
麻醉医生走过来,一边调整输液管一边随口说:“简女士,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简宁没有回应。因为她听见了他的心。
“这台手术的签字流程少了一份伦理审查。林主委说先做后补……希望别出事。”
简宁嘴角上扬。
因果链的第一环,已经松动。
麻药推进血管,冰冷的液体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视野模糊,声音远去,最后消失的是一线光。
她以为自己会做一个梦。但什么都没有。
七天后。病房。
窗户半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简宁靠在枕头上,面前摊着小周偷偷塞给她的一沓文件。
病历。会议记录。分配台账。
她翻到病理报告的那一页。
“癌细胞已全身扩散。”
简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然后放下纸,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的肾给了谁?”她问。
小周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盘,摇头。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出声。
简宁没有安慰她。她拿起那沓文件,翻到分配台账的最后一页——受益者那一栏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但透过纸背,隐约能看到三个字:钟维邦。
钟维邦院士。手握十五亿科研经费的顶尖科学家,国家科技进步奖得主,电视新闻里的常客。
简宁把那页纸放下,拿起床边桌上的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
她一笔一划地写。
姓名:简宁。
年龄:32。
捐献意向:全部遗体器官。
条件栏,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本人自愿捐献全部遗体器官,条件只有一个——我的后事由林婧主委亲自料理。”
写完了。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本人自愿捐献全部遗体器官,条件只有一个——我的后事由林婧主委亲自料理。”
按下发送键。
朋友圈不到一分钟,评论区炸了。但简宁没有看。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不到三分钟。
病房门被推开。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不是小周。
林婧的私人律师,西装革履,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拿着一沓纸。郑明远的科室主任,白大褂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表情像在参加葬礼。孙佩华的学术导师,头发花白,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人一字排开,站在门口。
简宁睁开眼。
“这么快就来了?我朋友圈发了不到三分钟。”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坐起来。
律师第一个开口:“简女士,关于您朋友圈的内容,我们……”
“关门。”简宁打断他。
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带上了。
简宁看着他的脸,又看见了他心里的声音。不是“听见”,是“看见”——那条灰色锁链从律师的胸口伸出来,连着一份保密协议的模板,上面标着“赔偿上限:30万”。
她笑了。
“你心里想的是——”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最多赔30万,她撑不了多久。”
律师脸色骤变,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
“你……你怎么……”
“别急。”简宁把目光转向科室主任,“你心里想的是——床位紧张,你早点走对大家都好。”
主任后退一步,撞到了门板。
简宁最后看向学术导师。那老人嘴角绷成一条线,镜片后的眼睛试图用威严压住慌张。
“你心里想的是——孙佩华说你是负担,我觉得有道理。”
导师的手开始抖。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简宁从枕头下缓缓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慢得像在喝茶。
“刚才的话我都录了。”她说,“已经发到卫健委的举报邮箱。”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当然——”简宁补了一句,“你们可以赌我只是吓唬人。”
律师咽了口唾沫:“简女士,我们可以谈……”
“我不谈。”简宁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不要钱,不要道歉,不要补偿。我只要一个东西——林婧主委亲手料理我的后事。”
“她不会答应的。”学术导师脱口而出。
简宁看着他:“她会。”
“凭什么?”
“凭你们三个坐在这里。”简宁一字一顿,“你们来,说明她怕了。她怕了,就会来。一天没落实,我一天不闭眼。我不是在求你们,我是在通知你们。”
三个人面面相觑。
简宁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回去告诉林主委,她的链子,我已经看见第一条了。”
没有人动。
“送客。”简宁说。
律师最先转身,拉开病房门,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科室主任紧随其后。学术导师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简宁一眼。
简宁没有睁眼。
门关上了。
走廊里,三人的脚步声仓皇远去。律师的声音压低但依然能听清:“她怎么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主任擦着汗:“先通知林主委,那封邮件不管真假,都得当真的处理。”
导师一言不发,皮鞋敲地的声音又快又重。
病房里,简宁睁开眼。
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三次,挂断。
五秒后,手机震动。回拨。
“你还在医院?”电话那头的男声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简宁闭了一下眼:“明天上午十点,来病房,带上你的录音笔。”
“简宁……”
“别问为什么。你欠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好。”
通话结束。简宁把手机放回枕边,看着天花板。
“林婧的链子,第一条已锁定——律师的恐惧。”
天花板上,灰色的锁链在空中一闪而逝。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