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折腾,一行人赶回义庄时,天边已然破开鱼肚白。熹微晨光穿透山间薄雾,淡淡洒在古朴陈旧的义庄黑瓦屋檐上,驱散了整夜萦绕不散的阴冷寒气。庄内寂静无声,唯有陈旧香火混着草药的苦涩气息,在空气里缓缓飘荡。
九叔一夜未歇,神色却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懈怠,当即沉声吩咐:“倩倩、婷婷,你们去库房取一些糯米出来,再拿些晒干的柚子叶。顺带把我院子里那装两条活蛇的竹编笼子拿来,我要取蛇胆入药拔毒。”
余倩倩与任婷婷不敢耽搁,脚步轻快赶往库房搜罗物资。片刻后,二人抱着一袋糯米、一捆青绿柚子叶折返,手中还提着两只竹编笼子。笼内两条毒蛇静静盘踞,冰凉鳞甲泛着冷光,猩红信子频频吞吐,是九叔平日里特意驯养、专治尸毒外伤的药蛇。
九叔手法娴熟利落,干脆利落地取蛇留胆。他将一部分柚子叶下入铁锅煮制汤药,余下的则捣烂成翠绿泥膏;冰凉蛇胆碾碎化开,尽数融入药膏之中,调配出一味专治尸毒抓伤的独门外敷草药,药性霸道温和,专拔阴邪淤毒。
最先诊治的是任老爷。昨夜遇险之时,林宇及时用糯米压制住表层毒素,他伤势本就不算深重,皮肉表面的尸毒已然清除大半,唯有肌理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隐晦余毒。若是放任不管,时日一久,阴毒淤积,依旧暗藏异变风险。
九叔将调配好的墨绿色药膏,厚厚敷在任老爷双肩乌黑泛青的抓伤处。冰凉药料贴合皮肉,瞬间压制住体内躁动的阴寒余毒,舒缓了刺骨麻痒。
“平日里多走动,舒展筋骨,催动周身气血流转,方能彻底排尽余毒。”九叔一边为他裹上干净布条包扎,一边语气郑重叮嘱,“倩倩、婷婷,稍后你们熬一锅糯米粥,给任老爷和文才补身解毒。切记,熬粥之时万万不可沾染烟火烟味,烟气一入,糯米纯阳药性尽数消散,这粥便形同虚设。”
“明白,九叔。”两名女孩乖巧应声,谨记叮嘱。
安顿妥当任老爷,九叔转头看向身侧的文才,眉头骤然紧锁,面露无奈头疼之色。相较任老爷,文才手臂上的抓伤更深,尸毒侵入血脉更快,毒素蔓延势头凶险,半点耽误不得。
“过来,趴到长凳上。”九叔语气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文才浑身发颤,脸色发白,怯生生趴在老旧木质长凳上,眼底满是惶恐。周子凡依照吩咐,迅速端来清水、青瓷大碗,取来糯米、墨斗与黄符纸,整齐码放在一旁木桌之上,静待九叔吩咐。
九叔随手抓起一把纯白糯米,丢入碗中,兑入清水反复搅动,澄澈清水瞬间化作浑浊浓稠的米白色浆水。他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温情:“忍着!别乱动!”
话音落下,九叔五指蘸满糯米水,用力揉搓冲刷文才手臂上的三道狰狞抓痕。纯白米水不断浸润伤口,乌黑黏稠的淤血浊血缓缓渗出,腥臭腐腻的气味扑面而来。纯阳糯米的药性猛烈灼烧皮肉,钻心刺骨的痛感席卷文才四肢百骸。
“啊——!师父!好痛啊!我撑不住了!”文才身体剧烈抽搐,浑身抖如筛糠,凄厉的痛呼声在寂静的义庄内反复回荡。
九叔面色冷峻,手上动作分毫未停,语气淡漠又严肃:“痛就对了!不痛,尸毒怎么逼得出来?等你什么时候感觉不到痛,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冲洗干净污血,九叔取来雄鸡血,混合陈年糯米粉、特制辟邪墨汁,反复摇晃墨斗,让漆黑墨线浸透纯阳血气,泛着幽深冷光。
“安分点!”九叔沉声呵斥,神色凝重,“尸毒一旦攻心,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你性命!”
话音未落,绷紧的墨斗线紧贴文才手臂内侧,顺着手腕、手肘一路延伸至腋下,循着人体经脉走向,接连弹出三道清脆的啪啪声响。一道黑亮浓稠的墨痕牢牢印在皮肉之上,笔直连贯,死死封锁住毒素上行攻心的经脉。
文才瞪大双眼,惊恐地盯着手臂上漆黑的墨线,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师父……这条黑线……会不会有事啊?”
“封住你的经脉。”九叔言简意赅,语气冷淡,“不让尸毒往心口爬。”
紧接着,九叔提笔蘸取朱砂,铺开金黄黄纸,落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画出一道祛尸毒符箓。指尖轻捻,符箓骤然自燃,赤红火焰跳动摇曳,燃尽的符灰尽数落入一旁的糯米水中。原本浑浊的米水,霎时间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红微光,阳气愈发浓烈。
九叔将大碗递到文才面前,语气强硬不容拒绝:“喝了!一口干完,不许剩一滴!”
碗中米水浑浊暗沉,混杂着符灰、鸡血,气味古怪刺鼻,苦涩难闻。文才皱眉撇嘴,满脸抗拒,苦着脸嘟囔:“这……这东西也太难喝了吧师父!”
九叔眼眸骤然一瞪,眉眼间裹挟凌厉寒气,沉声威慑:“难喝?不想喝就倒掉!等会儿尸毒发作变成僵尸,别怪我没提醒你!”
文才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有半分反抗,仰头端起大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古怪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他龇牙咧嘴,苦着脸哀嚎:“呃——好难喝,苦死我了……”
一旁的任婷婷心生不忍,轻声询问:“九叔,文才他现在怎么样了?伤势要紧吗?”
就在此刻,刚喝完符水的文才,嗓音骤然变得怪异低沉,语气僵硬木讷,毫无情绪起伏:“师父,我喝完符水,感觉好多了。”
周子凡神色骤变,瞬间绷紧神经,压低声音急促提醒:“九叔!不对劲!他的语气、声音完全不正常!”
九叔神色一凛,立刻伸手搭住文才手腕探查脉象,指尖触感冰凉滞涩。随后他干脆撕下一点抓伤处的坏死皮肉,尖锐痛感落下,文才却面无表情,眼皮未曾眨动分毫。
九叔缓缓收回手,面色凝重至极,沉声说道:“尸毒已经侵入血肉,开始麻痹神经。再过两日,尸毒彻底攻心,就算拿刀砍他,也不会有半点痛感。”
听闻此话,文才瞬间崩溃,眼眶通红,泪水直流,哭丧着脸色哀求:“不要啊师父!我不要变僵尸!我还要留下来孝敬您老人家!”
“现在知道害怕了?”九叔面色严厉,随手抓起墙边的藤条,厉声吩咐,“给我记好!从现在开始,不停动!跳、跑、跺脚,无论如何都不准停下来!一旦停下,气血凝滞,尸毒固化,到时候全身僵硬,谁也救不了你!”
吩咐完毕,九叔转头看向余倩倩:“倩倩,去把库房剩下的糯米全部取出来。”
“好的九叔。”余倩倩应声离去,片刻后提着一小袋干瘪的糯米折返,面露难色,“九叔,库房里就只剩这么一点糯米了。”
九叔瞥了一眼单薄的米袋,眉头微皱:“糯米不够,糯米粥暂且搁置,等新买的糯米回来再熬。”
他接过米袋,将为数不多的糯米尽数倒在木质床板之上,薄薄一层堪堪铺满半张床铺。随后手持藤条,用力抽打地面,清脆的抽打声震慑人心。
“脱掉鞋子,上床踩糯米!不停蹦跳,不准停下!”九叔语气凌厉,没有半分情面。
文才哭丧着脸,不敢违抗师父命令,赤着双脚踩在粗糙坚硬的糯米粒上,一下一下艰难蹦跳,嘴里哀嚎不断:“我跳……我跳……师父,这米粒硌脚,实在太难受了……”
九叔面无表情,冷淡回了一句:“受不了就把糯米扫开,索性停下来变僵尸。”
文才吓得连忙摇头,哭丧着脸妥协:“我跳,我跳还不行吗!我喜欢,我喜欢!”
正当义庄内一片忙碌之时,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萎靡不振的身影缓步走入院中,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彻夜未归的秋生。他耷拉着脑袋,眼皮沉重酸涩,面色惨白无血气,一副阳气被抽干、萎靡困顿的模样。
“师父,您不是说好今早去任府,商量任老太爷迁坟的事吗?”秋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语气慵懒乏力,“我一早赶到任府,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大门还被人砸坏了。”
九叔死死盯着他惨白虚浮的面色,眼神满是疑惑:“昨夜任府动静那么大,你半点声响都没听见?昨晚跑去哪鬼混了?怎么一副阳气大亏的虚弱样子?”
“昨夜在路上撞见一个女子,差点被地痞调戏,我顺手救了她,送她回家。”秋生揉着酸涩的眼睛,随口编造借口,“临走时下起大雨,我便留在她家躲了一夜雨,今早雨停就立马赶回来了。”
一旁的周子凡闻言,心头猛然咯噔一沉。他心知肚明,该发生的宿命终究无法避开,秋生终究还是遇上了那只女鬼。
正在蹦跳的文才抽空插了一句,语气直白拆穿:“骗人,昨晚根本就没下雨!”
“别停下!继续跳!”九叔手腕一抖,藤条狠狠抽在床边糯米上,溅起细碎米粒,厉声呵斥文才。随后他看向昏昏欲睡的秋生,摆了摆手,语气放缓,“行了,我知道了,你去一旁歇着吧。”
“多谢师父,我快累散架了。”秋生毫无防备,拖着疲惫的身子,径直躺在院内老旧的竹编摇椅上,不过片刻,呼吸均匀绵长,沉沉睡死过去。
九叔目光凝重,缓步走到摇椅旁,轻轻掀开秋生的上衣。秋生睡得昏沉,毫无察觉。九叔仔细端详,只见他脖颈处印着数枚暗红湿腻的唇印。寻常凡人只当是风流痕迹,可在九叔眼中,这分明是阴邪女鬼留下的吸魂印记,阴气萦绕,阴冷刺骨。
“九叔,秋生师兄,是不是被女鬼缠上了?”周子凡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询问。
“没错。”九叔沉声应答,面色凝重,“而且缠上他的,还是个道行不浅的女鬼。”
周子凡伸手在秋生衣襟内摸索片刻,掏出一枚残破发黑的平安符。符纸碎裂不堪,边角焦黑卷曲,缝隙之中还缠绕着丝丝阴冷发黑的鬼气。
“这不是你给他画的符箓吗?”九叔看向残破符纸,开口问道。
“是我画的。”周子凡点头承认,语气严肃,“当初任老太爷起棺之时,我将这枚平安符交给秋生护身,如今符箓破碎、鬼气残留,足以见得那只女鬼修为不低。”
“看样子,那女鬼早在起棺当日,就已经缠上他了。”九叔目光深邃,转头吩咐,“子凡,帮我取来鸡血、朱砂、狼毫符笔。”
“明白,九叔。”周子凡动作利落,片刻便将所需物品一一备好。
九叔将鲜红鸡血与细腻朱砂充分混合,调和成浓稠暗沉的暗红色符墨。他提起狼毫符笔,落笔干脆凌厉,在秋生赤裸的胸口之上凝神作画,一笔一划刚劲有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多时,符箓绘制完成。秋生胸口正中是一道宽厚主符,左右两侧各点缀一道细长辅符,纹路交错缠绕,形似雷、令二字相合,煞气凛然,自带纯阳威压。
“九叔,这是什么符箓?”周子凡心生好奇,开口询问。
“此乃雷部护体符。”九叔收好符笔,缓缓解释,语气专业沉稳,“专门克制阴邪女鬼,可阻隔阴气近身,防止女鬼吸精、附身,护住他体内阳气不散。”
话音落下,九叔取出一袋铜钱,递到周子凡手中:“你骑上秋生的自行车,去隔壁镇上集市买五十斤糯米,估计本镇的糯米已经被抢完了,切记,一定要纯糯米,半点粘米都不能掺,明白吗?”
周子凡接过钱袋,干脆利落应声:“知道了九叔,我现在就出发。”
说罢,周子凡转身走出义庄,推出停靠在院外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翻身跨上车身,朝着镇上集市疾驰而去。老旧自行车轱辘碾压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车身颠簸摇晃。凭借强化后的强悍体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顺利抵达镇上集市。
街边的米铺规模不大,木质货架上整齐堆叠着鼓鼓囊囊的米袋,古朴粗陶米缸、老旧木质米斗、竹制米瓢错落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谷物清香。米铺老板和老板娘正倚靠在柜台旁闲聊,隔壁村庄闹僵尸、众人疯抢糯米的消息,早已在集市上传得人尽皆知。
老板的傻儿子拿着竹扫帚,笨手笨脚清扫地面洒落的米粒,动作呆滞木讷,方才还不小心打翻一堆白米。
老板倚靠在柜台边,满脸疑惑看向老板娘:“老婆,真奇怪,隔壁镇的人怎么全都跑来买糯米?”
老板娘嘴角勾起精明笑意,压低声音回道:“听说那边闹僵尸,有人说糯米可以治僵尸。”
老板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荒谬!糯米只能包粽子,怎么可能治僵尸?”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市侩直白道:“管它真的假的,有得赚就行了!”
老板面露顾虑,皱眉说道:“那要是卖断货,糯米不够怎么办?”
老板娘眼珠一转,凑近压低声音点拨:“笨呐!掺点粘米进去,普通人根本分不出来。”
老板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一脸奸猾:“还是你脑子灵光!”
就在二人暗自盘算坑人的时候,周子凡迈步走入米铺,声音清亮直白:“老板,给我称五十斤糯米。”
老板见有客人上门,立刻换上热情爽朗的笑脸,高声应道:“好嘞!阿寿,拿布袋过来,给客人称米!”
“老板,我提前说清楚。”周子凡神色严肃,郑重叮嘱,“必须是纯糯米,一点粘米都不能掺,这是拿来救人救命用的,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老板拍着胸脯,假笑附和,语气浮夸:“放心!我做生意童叟无欺,绝对给你装最好的上等纯糯米!阿寿,动作快点,给这位客人称五十斤纯糯米!”
趁着周子凡视线偏移的瞬间,老板转头背对客人,压低声音对着傻儿子偷偷吩咐:“悄悄给他掺三十斤粘米,动作麻利点,别被他看出来。”
傻儿子眼神呆滞,木讷地点头:“哦……”
为了转移周子凡的注意力,老板连忙上前搭话,热情招揽:“小伙子,我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这会儿想必还没吃饭,店里有现做的米饼、米糕,要不要尝尝?不收你一分钱。”
“不必了,我赶时间,着急回去救人。”周子凡一眼看穿奸商的小心思,直白拒绝,径直拨开老板,朝着傻儿子的方向走去。
此刻,傻儿子正握着一把竹制米瓢,瓢身深深插进一旁的粘米堆里,正要用力舀起粘米混入糯米袋。可无论他如何发力,手腕都纹丝不动,仿若被铁钳锁住。
傻儿子茫然回头,才发现周子凡冰冷的手掌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沉稳霸道,分毫动弹不得。
周子凡目光冷淡,语气透着一丝寒意:“老板,做生意讲究良心道义。我明确说了救命用米,你还要掺粘米坑人,未免太不地道了。”
老板脸色瞬间一变,尴尬至极,连忙赔起笑脸,把所有过错全都推给傻儿子:“哎呀,实在对不住小兄弟!都怪我这傻儿子脑子愚笨,分不清糯米和粘米,胡乱瞎舀。是我没管教好,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样,我亲自给您装纯糯米,一分粘米都不加,额外再送您十斤糯米,就当赔罪!”
周子凡见对方主动退让、诚恳道歉,已然给自己递了台阶,也不愿过多计较,淡淡开口:“行,动作快点,我赶时间。”
老板不敢再耍任何花样,手脚麻利地将纯正糯米装入麻袋。不多时,六十斤糯米尽数装好,麻袋沉甸甸的,颗粒饱满紧实,没有半点掺假。
周子凡扛起麻袋,稳稳固定在自行车后座,绑紧绳索,转身骑车离开米铺。
望着周子凡渐行渐远的背影,老板满脸肉痛,忍不住抬脚踹了一旁的傻儿子,低声怒骂:“蠢货!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到手的便宜都能搞砸,留你有什么用!”
傻儿子揉着被踹疼的屁股,眼神呆滞木讷,茫然地望着自家爸爸,全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