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天色已经暗了。
城市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林浩走下舷梯，穿过码头的出口通道。
那枚信封还在他内袋里，贴着那把钥匙的位置，隔着布料传来轻微的触感。他没有拆开它，从码头走回市区，没有坐车，步伐稳定。
他走到庙街附近时，路灯已经全部亮了。夜市正在出摊，推车声、铁架碰撞声、摊主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巷口涌出来——和他第一次来这里时的场景完全一样。他没有拐进庙街，继续沿着主干道走，穿过一条隧道，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栋旧楼前。
那栋楼的外墙已经重新粉刷过了，原本剥落的油漆被覆盖，一楼的门面装了一扇新的卷帘门，门框上方的招牌还空着，没有字。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打开卷帘门底部的小门，弯腰钻了进去，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室内还没有完全整理好，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地上放着一卷未拆封的电线，窗台上搁着一把螺丝刀。他走到窗边，拉开那扇没拉严的窗帘——窗外是福隆新街的方向，从这里看不到那间凉茶铺，但他知道它在哪个位置，在哪个方向。
他没有打开纸箱，没有拆开那卷电线，也没有整理任何东西。他只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房间中央唯一一张已经组装好的木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不是五毫那枚，是从太平山顶带回来的那枚磨平了棱角的硬币。他把硬币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握紧它，合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枚他还没有确定要投向哪一面的筹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台风扇没有开，拉绳垂在那里，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着轻轻晃动。他坐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路灯光从黄色变成白色，久到街上的车声逐渐稀疏。
他握住那枚硬币，站起来，走向门口，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间还没整理好的房间，锁好门，走向福隆新街。
福隆新街已经完全入睡了。
路灯亮着，但街道空无一人。金鱼铺的铁闸拉到底，门口那口瓦缸的水面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凉茶铺的铁闸依然虚掩着，保持着和他离开时一样的状态，没有被人动过。他走到铁闸前，没有拉开它。铁闸内侧，那枚铜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蹲下来，拉开铁闸底部的小门，弯腰钻了进去。铺子里很暗，炉灶上的瓦煲还放在原位，柜台上的粗陶杯叠放整齐。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楼梯口，上了阁楼。窗户关着，纱窗完好。窗外的挂钩上，那串蓝色风铃和那枚铜铃并肩垂挂着。没有风，两枚挂件都静止在黑暗中，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窗前，没有碰那两串挂件，站在那里，隔着一层纱窗，看着窗外那棵榕树的树冠。树冠在夜色中是一团浓重的阴影，轮廓模糊。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久到窗外的云层开始变薄，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纱窗的网格上。他伸手，轻轻推开那扇纱窗。
空气中有一股雨后泥土的气息，从窗外渗进来，混合着远处早市第一批菜贩已经开始搬运货物、铁皮碰撞的声响。他没有关上纱窗。那串蓝色风铃在完全没有风的凌晨，自己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叮。”
余韵很短，很快就消散了，在空气中留下一圈正在扩散的、不可见的波纹。林浩没有动。他站在那扇新窗框前，感受着风铃那声短促的自鸣声，像一个被他搁置了很久的悬念落定前的最后一声呼吸。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串风铃，是指尖轻轻搭在纱窗边缘，那枚铜铃就挂在他手边。过了片刻，他收回手，关上纱窗，走下楼去。
他走出凉茶铺，拉好铁闸，站在清晨的福隆新街上。路灯还没有熄灭，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远处的海面在晨光中逐渐显现。
他站在那扇重新整理过的卷帘门前，取出那把钥匙，没有立刻去开锁。他先蹲下来，用指腹在那把锁的表面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和他上次离开时是同一把，存在同一处细节上。然后他插进钥匙，转动锁芯。开锁后他推开卷帘门底部的小门，弯腰钻了进去。屋内和他离开时一样空荡。那枚硬币还握在他手心里，边缘已经被他焐得温热。
他走到窗边，将那枚硬币立在窗台上，没有放倒。他退后半步，看着那枚硬币在晨光中竖直站立，没有倒下。
他在那间空房间里站了很长时间，久到晨光从门缝间完全铺满了地板，久到远处早市的喧哗开始响起。他转身走到墙角那堆纸箱前，蹲下来，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打开第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台老式磁带机——和他在凉茶铺阁楼放那盘录像带时用的同款，指示灯完好，转轴完整，插头被重新包扎过。他用那把钥匙撬开纸箱边缘，将纸箱翻面，取出了第三层衬垫物下压着的一张牛皮纸——是手写的“林浩收”三个字的正面朝上，字迹和铁皮屋地上那堆信封面上一模一样。他没有当立时拆开，把它放在窗台上，用那枚硬币压住一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在晨光中站着，握着那把钥匙。
口袋里的两件东西——那枚钥匙和那枚硬币——隔着一层内袋的布料重叠在同一坐标的垂直投影点上。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也没有低头去看那个位置。晨光照在他肩上，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树脂，把他和那间空房间、和窗外正在亮起的城市、和那把钥匙共同封存在同一片光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