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白小闲是在小区门口那条街上发现那个煎饼摊的。
周六早晨，她下楼买早餐。小区门口那条街上有好几个早点摊，卖包子的、卖油条的、卖豆浆的，最靠边多了一个煎饼摊。摊子很简单，一辆三轮车，车上架着铁板，旁边摆着面糊桶、鸡蛋筐和各种调料瓶。面糊桶是白色的塑料桶，边缘沾着一圈已经干了的痕迹，像一圈被风吹过的年轮。鸡蛋筐里码着十几个鸡蛋，上面还贴着超市的标签，日期是昨天的。
摊主低头在摆弄煤气罐，穿着深蓝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的手指在煤气罐阀门上拧来拧去，动作不太熟练，像第一次使用这种东西。
白小闲走过去，说"来个煎饼"。摊主抬起头，白小闲愣了一下。
"马队长？"
老马也愣了一下。他的反应比白小闲慢了一拍，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被人认出来。他看了白小闲两秒，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认命，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他拉了拉帽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叫我马队长。"
白小闲看着他身上那件有点旧的围裙，围裙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美味厨房"四个字，边角已经洗得发白了。她看着三轮车上歪歪扭扭贴着的"煎饼果子"四个字，红纸黑字，字迹像是用毛笔写的，墨汁晕开了一点。脑子里飞速转着，像一台被启动的机器。她问了一句"你这是在执行任务"，老马没回答，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眉毛，"吃不吃？不吃就走。"
白小闲看了他一眼，"吃"。
老马开始摊煎饼。他的动作很生疏，先是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用竹刮子推开，推得磕磕绊绊，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已经焦了，发出滋滋的声响，厚的地方还是面糊，白色的，像一团没融化的雪。白小闲看着那坨形状不规则的煎饼皮，没说话。老马打了个鸡蛋，蛋液流得到处都是，有一部分直接流到了铁板上，滋滋地响，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他手忙脚乱地想把鸡蛋摊开，竹刮子在铁板上刮得吱吱响，像指甲划过黑板。
白小闲说"马队长，你是不是第一次摊煎饼"。老马没抬头，说"什么叫第一次，我老煎饼师傅了，七八年了"。白小闲看着他手里那张已经破了两个洞的煎饼皮，沉默了片刻，"你摊了七八年，就这水平"。老马没接话，耳朵尖却红了，像两片被热水烫过的叶子。
他在加火腿肠的时候遇到了麻烦。火腿肠的包装撕不开，他用牙齿咬开了一个口子，塑料包装发出清脆的响声。徒手把火腿肠揪成几段撒在煎饼上，动作很大，像在处理什么紧急任务。白小闲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没戴手套"。老马说"戴了"。白小闲说"那是口罩"。老马低头一看，手上确实没有手套，只有一只蓝色的医用口罩挂在手腕上。他没再解释，把口罩摘下来塞进兜里，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煎饼终于摊完了，装进袋子递过来。白小闲接过去看了一眼——卖相很差，煎饼皮破了三个洞，酱抹得东一块西一块，有几处酱料直接糊在塑料袋上，像一团被揉乱的墨。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面糊的味道有点生，酱的味道有点咸，火腿肠的味道有点淡。
"好吃吗？"老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期待，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
白小闲说"还行"。老马松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白小闲补了一句"比上次小孙给的那份盒饭强点"。老马瞪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白小闲拿着煎饼站在那里，没有走。她看着老马把铁板上的残渣刮掉，用一块湿抹布擦了两下，抹布是灰色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重新舀了一勺面糊，开始摊下一个。动作还是很生疏，但比刚才那一个稍微好了一点，面糊推得均匀了一些，虽然还是厚薄不均。
"马队长，你在等谁？"白小闲问。
老马没回答，眼睛盯着铁板上的面糊。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执行任务，不方便说。"白小闲顿了顿，咬了一口煎饼，"但你穿成这样，站在这里，谁都看得出来你不是卖煎饼的。"
老马终于抬起头了，目光从铁板上移到她脸上，像X光一样扫过去。"为什么？"
白小闲指了指他的围裙，"围裙是新的，标签都没撕。"又指了指三轮车，"车太干净了，真正卖煎饼的车没那么干净。你看这铁板，亮得能照见人，真正用了几年的铁板是黑的，有一层油垢，刮都刮不掉。"老马低头看了看铁板，确实亮得反光。白小闲又说了一句，"还有你的手，真正卖煎饼的手指甲缝里会有面糊，你的没有。你的手指关节很粗，是常年握东西留下的，但不是握刮子，是握笔或者握枪。"
老马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铁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你这观察力，将来考警校吧。"
白小闲没接话。她把最后一口煎饼吃了，把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三轮车上。五块钱是两张两块的和一张一块的，边角有些卷。老马说"不用了"。白小闲说"吃了就得给钱"。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马队长，你的煎饼摊要是再开几天，应该会有人来排队买"。老马愣了一下，"为什么"。白小闲说"因为他们好奇这么难吃的煎饼到底是谁做的"。
老马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低头看着三轮车上的五块钱，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傍晚，白小闲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洗衣粉和一瓶酱油。又路过那个煎饼摊。摊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正在低头看手机。白小闲不认识他，但她注意到他的脚——站得很稳，脚跟微微离地，像是随时可以往前冲的姿势，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但车身很干净，像刚洗过。白小闲没有停留，从煎饼摊旁边走过去，余光扫到老马的帽子压得更低了，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她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洗衣粉袋子放在脚边。
"豆包。"
"嗯。"
"老马摊煎饼的技术真的很差。"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你刚才没问老马在等谁"。
白小闲说"问了也不会说"。豆包说"你不好奇"。白小闲想了想，说"不好奇。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她站起来，把洗衣粉拎进卫生间，酱油放进厨房。王秀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飘出青椒炒肉的香味。
周一上学，白小闲路过小区门口，那个煎饼摊已经不在了。三轮车不见了，老马也不见了，连地上那滩面糊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白小闲在公交站等车，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站了一会儿。地上还有一块红色的纸片，是"煎饼果子"四个字掉下来的边角，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豆包说"小闲，你在看什么"。白小闲说"没什么"。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往后退，煎饼摊的位置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白小闲不知道老马抓住那个人没有，她也不知道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后来怎么样了。她只知道那天早上，她吃了一个很难吃的煎饼，花了五块钱，然后把五块钱放在了老马的三轮车上。那是她吃过最不值五块钱的煎饼，也是她吃过最值的。
她想起老马耳朵尖红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老煎饼师傅了，七八年了"时那种故作镇定的语气，想起他最后看着她的背影时嘴角动的那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笑，但她希望是。
"豆包。"
"嗯。"
"你说老马现在在哪？"
豆包沉默了片刻。"可能在另一个煎饼摊后面。"
白小闲嘴角弯了一下，像一朵悄悄开的花。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她想起老马说的那句话——"你这观察力，将来考警校吧"。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但她知道，老马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审视，是一种近乎于欣赏的松弛。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认可，但她收下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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