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
秋天的阳光透过审判庭的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斑。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家属,有法律界的人士,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市民。陆禾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眼圈微微发青。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脑子里那个声音——那个父亲的、低沉的声音——“你通过了陆正元的测试。现在,该来接受我的测试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意识里,拔不出来。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宣判。”
全场起立。
陆禾跟着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她的目光越过法官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束追光打在对面的楼顶上。
法官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晰而庄严。
“被告人陆正元,犯故意杀人罪、保险诈骗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陆正元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脸上的皱纹比一个月前更深了。他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地面,像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深渊。
“被告人王秀兰,犯故意杀人未遂罪、投毒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婆婆的头发白了一半,石膏已经拆了,但腿还是没有好利索,站的时候身体微微向一边倾斜。她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地盯着陆禾的后脑勺,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诅咒。
“被告人陆浩轩,犯交通肇事逃逸罪、妨碍司法公正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陆浩轩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的眼睛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禾身上。目光复杂——有恨,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认命一样的疲惫。
“被告人林思琪,犯伪证罪、诬告陷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林思琪没有到庭。她还在医院里,据说毒物损伤了她的神经系统,左手会不自觉地颤抖。她的律师代她出庭,听完宣判后,低着头走出了法庭。
法槌再次落下。
“退庭。”
旁听席开始骚动。记者们冲出去抢发快讯,家属们哭成一团,律师们在收拾文件。陆禾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像一块被潮水冲刷的礁石。
宣判结束了。
陆禾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台阶上洒满了秋天的落叶,金黄色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女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禾回头,是陆家的律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他小跑着追上陆禾,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陆女士,陆家的合法资产经过清算分割后,您将分到约三千七百万。这是初步的分配方案,您看看。”
陆禾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合上。
“周律师,帮我成立一个事务所。”
周律师愣了一下:“什么事务所?”
“法律咨询事务所。专门帮被豪门欺负的人打官司的那种。”陆禾将文件还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想吃什么,“名字叫‘禾她’。”
“禾……她?”
“禾苗的禾,她的她。”陆禾转身走下台阶,“钱从我的份额里出。尽快办。”
周律师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一周后,“禾她”事务所开业了。
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七十来平,隔成了一间会客室和一间办公室。家具是陆禾自己挑的,白色办公桌,灰色沙发,绿萝摆在窗台上,墙上挂着一幅字——“听”。
只有一个字,行书,笔锋凌厉。
陆禾正在擦桌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湿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办公桌的每一寸表面。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的。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攥着一个褶皱的帆布包。她的眼眶红肿,鼻尖泛红,嘴唇干裂,看起来像哭了一整夜。
“请问……”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这里是帮被豪门欺负的人打官司的地方吗?”
陆禾放下抹布,直起身,看向那个女孩。
“是。”她指了指沙发,“坐。”
女孩走进来,小心地坐下,像是怕坐坏了沙发一样只坐了三分之一。她的手一直在抖,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陆禾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女孩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
“说吧。”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压下去,但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未婚夫……他家很有钱,开公司的。他爸妈让我签了一份协议,说结婚后如果离婚,我要赔五百万。我签了,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可是上个月我发现……发现他和他前女友还在一起,两个人已经领证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陆禾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女孩哭完。
她听见了一些声音。
不是女孩的哭声,是心声。
来自这个女孩的、藏在眼泪背后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心声——
“其实她未婚夫已经跟别人领证了,婚书就在他办公室第二个抽屉。”
陆禾的嘴角微微上扬。
女孩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你能帮我吗?”
“妹妹。”陆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轻松,“你未婚夫是不是有个锁着的抽屉?在他办公室,第二个。”
女孩愣住了。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从悲伤变成了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
陆禾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女孩面前。名片是淡蓝色的,上面只印着两行字——“禾她事务所,陆禾”,以及一行电话号码。
“第一课。”陆禾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女孩,“学会听……话外之音。”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变成一个剪影。
“回去找那个抽屉,拍下里面的结婚证。然后来找我,我教你起诉重婚罪。”
女孩怔怔地看着那张名片,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她抬起头,看着陆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谢谢你。”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已经有了力气。
女孩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陆禾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流。这座城市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繁忙,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五道细长的影子。
“读心术……”她轻声说,“还在,而且好像更强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她刚才不仅听见了那个女孩的心声,还听见了走廊里等电梯的陌生人的心声,听见了楼下咖啡店里情侣的争吵,听见了对面写字楼里一个男人对下属的训斥。
范围又变大了。
陆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的瞳孔里闪过一道金色的微光。那道光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门铃响了。
不是推门声,是门铃。这个事务所还没有访客按过门铃,因为门一直是开着的。
陆禾转身。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他的西装剪裁考究,面料是顶级的那不勒斯羊毛,衬衫袖口露出半寸,铂金袖扣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条都很深,像是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
陆禾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眉眼间——和她有七分相似。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尾弧度,同样的鼻梁线条。如果把这男人的脸年轻三十岁,和陆禾的照片放在一起,任何人都会说这是一对父女。
男人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目光扫过白墙、绿萝、灰色沙发,最后落在那幅“听”字上,停留了一秒。
“陆禾。”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和一个月前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我是你亲生父亲。陆正元只是养父。”
他将文件袋递过来。
陆禾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五官。她的心跳在加速,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她的耳朵里,正响起一个全新的声音。
不是这个男人说出口的话,是他心里的声音。清晰、冷峻、带着一种计算过的精准,像一份被朗读出来的商业计划书。
“她若不肯,就切断她脑子里的芯片信号。那个能力是医疗事故植入的,遥控器在我手里,随时可以关闭。她现在的表现还不错,但如果她不配合,我可以让一切回到原点。”
陆禾的嘴角慢慢上扬。
她伸出手,接过了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张无关紧要的广告单。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男人的眼睛。
“爸。”她叫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很快,她稳住了,声音恢复了平静,“您心里的话,我都听见了。”
“芯片的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比喻,是真的惨白。像有人从他的血管里抽走了所有的血,那张和陆禾极其相似的脸,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张白纸。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陆禾听见了他的心声,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慌乱,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她怎么知道的?芯片的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医疗事故的记录早就销毁了,遥控器我从来没拿出来过,她不可能看见……除非……她真的能读心?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男人后退了一步。
右手不自觉地伸向西装内侧的口袋。
陆禾看见了那个动作。她的手轻轻抬起,按住了男人的手背。力度不大,但很稳,像在按一个暂停键。
“别按遥控器。”陆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我给您倒杯茶。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她松开手,转身走进茶水间。
背影消失在门后。
男人站在办公室中央,那只伸向口袋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像一座被冻结的雕塑。
桌上,DNA报告摊开着。
最后一页,是一行用加粗字体打印的文字:“受检者颅内检测到微型生物芯片一枚,型号未知,与听觉神经相连,疑似医疗事故植入物。该芯片当前状态为——激活中。”
男人的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没有体验过的恐惧。
“她怎么知道芯片的事?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遥控器……不可能知道关闭方式……这个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茶水间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水壶的嗡鸣,水流注入杯中的哗啦声,杯盖轻轻合上的咔嗒。
陆禾端着一杯茶走了出来。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吧,爸。”
男人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从未抚养过一天的女儿,看着这个拥有他无法理解的能力的女人,看着这个在豪门厮杀中活到最后、又轻轻松松拆穿了他所有底牌的人。
他慢慢地、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一样,坐了下来。
陆禾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窗外,秋天的阳光正好。
这座城市的天空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全剧终·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