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定在晚上七点，地点是城中最高端的五星级酒店——陆氏集团旗下的产业，顶楼宴会厅能同时容纳五百人，落地窗外就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陆禾从早上开始就待在房间里没有出门，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摆了一整排，她一样一样地挑，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演出。
下午三点，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陆禾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管家打开车门，把轮椅搬下来，然后扶着婆婆坐了上去。婆婆的右腿打着石膏，架在轮椅的脚踏板上，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有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可怜极了。
陆禾放下窗帘，回到梳妆台前，继续描眉。
不到五分钟，楼下传来哭喊声。
“禾禾！禾禾！妈对不起你啊！”
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某种被踩了尾巴的动物。陆禾放下眉笔，不紧不慢地洗了手，擦了护手霜，然后走出卧室，慢悠悠地走下楼梯。
婆婆已经被管家推到了客厅中央。她坐在轮椅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开糊在眼周，像熊猫。她一看到陆禾，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轮椅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禾禾！妈对不起你！”
陆禾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盘刚刚切好的水果。她看着婆婆跪在地上，用那只好腿支撑着身体，双手撑在地毯上，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这个姿势对一个腿上打着石膏的老人来说并不容易，婆婆的额头渗出了汗珠，脸涨得通红。
“妈，您这是干什么？”陆禾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她快步走过去，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弯腰去扶婆婆。
婆婆顺势抱住了陆禾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禾禾！妈错了！妈不该推你！妈不该让思琪回来！妈不该骗你签那个协议！妈什么都错了！求你别毁了这个家！妈给你磕头了！”
她说着，真的把头往地上磕。地毯很厚，磕不出声音，但她磕得很用力，额头上的纱布渗出了红色的血迹。
管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不知该上前扶还是该回避。
婆婆的心声在陆禾耳边响起，和她的哭诉同时进行，像一首诡异的二重唱。
“先稳住她。今晚晚宴，我会在她的香槟里下毒。毒发时间是半个小时后，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畏罪自杀。药我已经放在手包里了。无色无味，法医都查不出来。等她死了，浩轩的事就死无对证了。”
陆禾听着这段心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弯下腰，双手扶住婆婆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妈，您别这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原谅您了。”
婆婆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禾：“真的？”
“真的。”陆禾点了点头，用力把婆婆从地上扶起来，重新安顿在轮椅上。她蹲下身，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仔细地帮婆婆擦脸上的泪痕和血迹，动作轻柔而耐心。
“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浩轩还在里面，家里不能乱。今晚的慈善晚宴，我一定会好好表现，帮陆家撑场面。”陆禾说着，握住婆婆的手，“您放心，我知道谁是自家人。”
婆婆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的心声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是大脑突然死机了。然后，那片空白里迸出一句话——
“她真的原谅我了？不可能……她不可能这么蠢……但她看起来不像装的……不管了，今晚必须动手。这是最后的机会。”
陆禾扶着轮椅的把手，将婆婆推到客厅的窗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看起来像一幅温馨的母女画像。
“妈，您好好休息。我去换衣服化妆，晚宴上您看我表现。”陆禾拍了拍婆婆的肩膀，转身上楼。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陆禾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天鹅绒首饰盒，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婆婆在她生日那天送的，海水珍珠，光泽温润，不算特别贵重，但胜在雅致。
她把左边的耳环拿起来，翻到背面。
耳环的银质托底上，贴着一个薄如蝉翼的黑色圆片，直径不到一厘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她昨天从网上买的微型录音贴片，续航两个小时，存储空间够录三个小时的音频，通过蓝牙连接手机。
她把耳环戴在左耳上，又拿起右边的耳环——没有贴片，但重量经过调整，和左边差不多。
陆禾对着镜子，理了理耳垂上的珍珠，轻声说：“今晚，听我指挥。”
然后她开始化妆。
粉底、遮瑕、眉笔、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口红。每一步都一丝不苟，像战士在擦拭自己的枪。她选了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涂在嘴唇上，对着镜子抿了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酒红色礼服，珍珠耳环，红唇，眼神平静而锐利。
“很好。”她说。
五点半，司机在门口等候。
陆禾提着礼服的裙摆，踩着高跟鞋走下楼梯。婆婆已经在楼下了，坐在轮椅上，换了一身深紫色的丝绒礼服，脸上重新化了妆，看不出下午哭过的痕迹。管家站在她身后，推着轮椅。
陆禾的公公陆正元难得地出现在客厅里，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和陆禾的礼服相得益彰。他看了陆禾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个人上了同一辆加长轿车。陆正元坐在前排，婆婆和陆禾坐在后排。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窗外的风声。婆婆时不时地侧头看陆禾，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算计，有恐惧，有期待。陆禾假装没看到，低头刷手机。
她打开微信，给王警官发了一条消息：“一切按计划进行。”
王警官秒回：“收到。收网警力已部署在酒店周边，等你信号。”
陆禾删掉聊天记录，锁屏。
酒店到了。
宴会厅在顶楼，水晶吊灯将整层楼照得金碧辉煌。长条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有鲜花和银质烛台，红色的玫瑰花瓣撒在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香水混合的气味。宾客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大厅里聊天，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每个人的笑容都恰到好处。
陆禾挽着陆正元的手臂走进宴会厅，身后是坐在轮椅上的婆婆，管家推着她跟在后面。三人的出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陆正元是这座城市的名人，他的每一次公开露面都是新闻。
陆禾被安排在入口处负责接待贵宾。她端着香槟杯，面带微笑，和每一位到场的宾客寒暄。她的笑容亲切而得体，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一个完美的豪门少奶奶。
婆婆的轮椅停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她的手一直在包里——那个黑色的爱马仕手包，扣子开着，她能随时伸手进去。
陆禾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手包上。
七点半，宾客基本到齐了。
陆禾端着一杯香槟，在大厅里周旋。她走到婆婆身边的时候，婆婆从手包里掏出一只小瓶子，瓶身是棕色的，大小像一只口红。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正常人的眼睛根本看不清——拧开瓶盖，将瓶中的透明液体倒进陆禾的香槟杯里，然后拧上瓶盖，把瓶子塞回手包。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婆婆的心声在那一瞬间响起，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无色无味，半小时发作。喝下去之后先是头晕，然后呕吐，然后心脏停跳。法医鉴定是急性心梗，查不出任何毒物。完美。”
陆禾端着那杯酒，转过身，继续和一位穿着紫色礼服的女士聊天。她没有喝那杯酒，只是端着，时不时地举杯示意，嘴唇碰了一下杯沿，但没有沾到液体。
婆婆在角落里频频看表。
七点四十。七点五十。八点。
她的表情开始变得焦躁。轮椅上的身体前倾，手指在扶手上急促地敲击，目光一直追着陆禾手里的那杯酒。
陆禾端着那杯酒，走过人群，经过长桌，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始终没有喝。
八点十分，宴会正式开始。
陆正元走上舞台，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致辞。他感谢各位来宾的到来，回顾了陆氏集团过去一年的成绩，展望了未来的发展。他的演讲稳重大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赢得了阵阵掌声。
然后他看向台下的陆禾：“今天，我还要特别感谢我的儿媳，陆禾。她嫁进陆家以来，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今晚的宴会，也是她一手操办的。来，禾禾，上来说两句。”
全场鼓掌。
陆禾端着那杯香槟，缓步走上舞台。她的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不急不慢。水晶吊灯的光洒在她的酒红色礼服上，将她整个人映得发光。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麦克风前。
全场安静下来。
陆禾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宾客——陆正元坐在第一排，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婆婆坐在轮椅里，双手攥着手包，指节泛白；管家站在角落里，眼神闪烁；林思琪没有来，据说还在医院里；小姑子、大伯母、二婶，一张张熟悉的脸，表情各异。
陆禾举起手中的香槟杯。
“各位贵宾，感谢大家今晚的到来。”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清晰而柔和。
“在喝这杯酒之前，我想请全场的宾客，听一段录音。”
她抬起左手，轻轻触了一下左耳上的珍珠耳环。
动作很小，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陆正元。
他坐在第一排，眼睛死死盯着陆禾的手。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平静变成了警觉，身体微微前倾。
宴会厅的音响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响彻全场——
“那场车祸就是我策划的。前儿媳不识抬举，想分家产。我让她永远闭嘴。保险公司赔了两千万，浩轩顶了肇事罪——反正他又没杀人，只是‘开车不小心’。”
陆正元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后排宾客的膝盖上，引起一阵骚动。
但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上，集中在那些从音响里倾泻而出的声音上。
“你若听话，做我们家的‘福星儿媳’，帮陆家洗白。浩轩明天就能出来。你以后就是陆家的女主人，家产有你一半。否则，你前嫂子的下场，你看到了。”
宴会厅里安静得像坟墓。
水晶吊灯的光还是那么亮，玫瑰花瓣还是那么红，香槟的气泡还是那么细密。但所有的光鲜亮丽都在这一刻被撕碎了，露出底下腐烂的真相。
陆正元站在第一排，脸色铁青，嘴唇剧烈颤抖。
婆婆的轮椅开始向后滑动——她的手在发抖，不自觉地推动了轮椅的轮子。
管家想伸手去扶，但他的手也在抖。
陆禾站在舞台上，端着那杯香槟，俯视着台下的一切。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