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午宴设在陆家别墅的一楼宴会厅。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和鲜花交错摆放，水晶杯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十几个亲戚围坐在桌旁，谈笑声此起彼伏。
林思琪坐在陆禾对面，穿着一件宽松的鹅黄色孕妇裙，裙摆蓬松得像一朵云。她一只手托着腰，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表情娇羞而满足。
“宝宝今天踢我了呢。”她忽然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眼睛弯成月牙，“刚才在来的路上，踢了三下，可有力气了。”
坐在她旁边的小姑子立刻凑过来，惊喜地捂住嘴：“真的吗？天哪，三个月的宝宝就会踢人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是啊，医生都说宝宝很健康。”林思琪低下头，抚摸着肚子，嘴角噙着幸福的微笑，“浩轩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餐桌上的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浩轩。那个名字在陆家已经成了一个禁忌——被警察从家里铐走，罪名是交通肇事逃逸和妨碍司法公正。亲戚们私下议论纷纷，但当着婆婆的面谁都不敢提。如今林思琪提起这个名字，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
婆婆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变，低头喝汤。
陆禾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林思琪身边。她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一个银色的、带胶管的医用听诊器。
“思琪姐，我帮你听了听胎心吧。”陆禾笑得真诚，“我有经验，之前帮闺蜜听过，三个月的小宝宝心跳可快了，像小火车一样。”
林思琪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不用不用……我昨天刚去医院检查过，一切都好。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陆禾已经蹲下来了，不等林思琪反应过来，把听诊器的探头贴上了她的肚子。
林思琪的身体僵住了。
陆禾仔细听了三秒，表情从专注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惊讶。她抬起头，看着林思琪，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咦，怎么没声音？三个月应该有胎心了呀。”
餐桌上的谈笑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禾身上，又顺着她的目光移到林思琪的肚子上。
小姑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微微张着。
大伯母放下汤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二婶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眼神里写满了八卦。
林思琪的脸一点点变白，声音开始结巴：“可、可能是位置不对……你……你往这边挪挪……”
“好。”陆禾又把听诊器往左边移了移，听了三秒，摇头，“还是没有。”
再往右，摇头。
再往下，摇头。
林思琪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布，指节泛白。她的心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陆禾听得清清楚楚——
“完了完了完了……她要拆穿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陆禾抬起头，表情天真无邪：“思琪姐，你这个肚子——”
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不是肌肉的弹性，不是脂肪的绵软，而是硅胶特有的、带着一点点冰凉的回弹。
“——怎么按下去像枕头一样？”
陆禾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林思琪的耳朵。
“你在胡说什么？”林思琪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你懂什么？你又不是医生！我肚子里就是浩轩的孩子！你不信可以去医院检查！”
“那就去检查啊。”陆禾站起来，笑容依旧温和，“思琪姐，我认识一个妇产科的主任，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林思琪的手按在肚子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孕妇裙，她感觉到假肚子正在往下滑。刚才陆禾那一按，把粘贴固定的胶带给按松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她双手捂住肚子，试图把那块正在下坠的硅胶托住，可越托越滑，越滑越慌。
“思琪姐，你的肚子……”小姑子指着她，眼睛瞪得像铜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件鹅黄色孕妇裙上。裙子的腹部区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瘪，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那团“隆起”歪向一侧，在林思琪的腰间鼓出一个奇怪的包。
陆禾伸手，轻轻一扯——
假肚子从裙子里掉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块肉色的硅胶制品，大约五厘米厚，形状像半个月亮，表面还印着仿真的肚脐眼。
宴会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大伯母率先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那种得意。
二婶直接拍了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哎哟我的天！假怀孕！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一招！”
小姑子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思琪站在那里，裙子腹部瘪了下去，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陆禾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那块硅胶假肚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语气好奇：“思琪姐，这个在哪买的？质量还挺好，手感很真实。”
“你——！”
林思琪猛地推开椅子，冲出了宴会厅。
午宴不欢而散。
晚宴在同一个宴会厅举行，但气氛完全不同了。灯光调暗了一半，桌上换上了银烛台和红玫瑰，空气里飘着红酒和烤肉的香气。宾客们换上了更正式的礼服，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
婆婆的轮椅被推到了主位旁边，她脸色苍白，腿上打着石膏，但妆容精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陆正元没有出席——管家说他“身体不适”。
陆禾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礼服，长发披在肩上，锁骨上戴着婆婆昨天送的那条钻石项链。她端着一杯香槟，在宾客间周旋，笑容得体，像一朵盛开在豪门宴会上的玫瑰。
林思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换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裙，脸上的妆比平时浓了三倍，像在掩盖什么。她没有再装孕妇，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郁的气息，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晚宴进行到一半，林思琪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餐桌。
陆禾的余光扫过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但她听见了林思琪的心声，从走廊的方向飘过来，断断续续，像一缕烟：
“药……包放在手包里……倒进她的杯子里……只要她碰了那杯酒，我就报警……说她下毒……一箭双雕……她毁了我，我也要毁了她……”
陆禾端起香槟，轻轻抿了一口。
林思琪回来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包贴在大腿上。她在陆禾身边坐下，深吸一口气，端起了桌上的红酒杯。
“禾禾，我敬你一杯。”她的声音恢复了柔软，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之前的事……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了。”
陆禾看着她手里的酒杯。
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血一样浓稠。她的耳朵捕捉到林思琪心声的最后一句：“她只要碰这杯酒，我就报警说她下毒。”
陆禾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指尖触碰到杯壁的那一刻，她忽然缩回手，皱了皱眉：“哎呀，这杯好像有灰。”她低头看了看杯壁，又抬头看向桌上另一杯酒——那是她自己的香槟，一直没动过。
“思琪姐，要不你喝这杯？这杯干净。”陆禾拿起自己的香槟杯，放在林思琪面前，同时把手里那杯“有灰”的红酒放到了林思琪手边——两杯酒的位置在交换的过程中发生了调换。
陆禾的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她顺势将自己手里的那杯（无毒）与林思琪手中的那杯（有毒）快速交换了位置，然后把换过来的酒推到林思琪面前：“姐姐，你既然这么有诚意，你先喝。我喝你原来的那杯。”
林思琪愣住了。
这不是她预想的剧本。陆禾应该端着那杯酒，喝下去，然后中毒。而不是……而是让她自己喝？
“不、不是……这杯是你的……”
“你说要敬我，那就你先干为敬嘛。”陆禾笑盈盈的，举起了那杯换过来的、无毒的香槟，“来，思琪姐，我先干了。”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香槟，表情享受。
林思琪盯着面前那杯红酒，手在发抖。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不能拒绝。如果拒绝，就说明酒有问题。如果不拒绝——那酒里有毒。
林思琪咬了咬牙，端起那杯红酒，送到嘴边。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酒洒了一半，顺着杯壁流下来，染红了她的手指。
她闭上眼睛，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三秒后。
林思琪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她的手捂住喉咙，嘴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板上，口吐白沫。
“啊——！”
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整张桌子炸开了锅。椅子被推开，酒杯摔碎，女人们尖叫着后退，男人们冲过来又不敢靠近。
陆禾坐在原位，端着香槟杯，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表演。
过了几秒，她才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对着围观的众人说：“叫救护车吧。对了，谁下的毒，监控应该拍得到。”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宴会厅二楼的阴影里。
陆正元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黑色的西装，像一尊雕像一样立在栏杆后面。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陆禾，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陆禾对他举起手机。
屏幕朝上，亮着三个字——“录音中”。
陆正元缓缓举起右手，食指在脖子前横向一划。
抹脖子。
陆禾笑了。
她当着陆正元的面，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按下“停止录音”。然后她把文件重命名为“证据_最终版”，打开王警官的短信对话框，点击发送。
文件上传的进度条从0%走到100%。
发送成功。
陆禾把手机收进手包，转身向宴会厅大门走去。身后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和人群的嘈杂声，她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墙壁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陆禾走出宴会厅大门，在走廊的尽头停下来。
远处，两个服务员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空托盘，小声交谈。她们距离陆禾至少有十五米，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正常人的耳朵根本不可能听见。
“陆家怕是要完了……”
“嘘，别多嘴。小心被听见。”
“怕什么，又没人。”
陆禾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耳朵里的声音清晰得像那两个人站在她面前说话。不是幻听，不是错觉。她的能力——读心术——范围又变大了。
昨天是二十米。
今天，十五米外的声音像在耳边。
陆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攥成拳头。
“范围真的变大了。”她低声说。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不是微笑，是一种猎人发现自己又变强了一点的、冷静的愉悦。
陆禾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
门半敞着，里面灯光通明，人影憧憧。
陆正元应该还站在二楼栏杆后面，手还悬在半空，脸色铁青。
陆禾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