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空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压在城市上空,透不出一丝阳光。陆禾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走进看守所的灰色大楼。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仪式开始的钟声。
探视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长条形的玻璃隔断将房间分成两半,两侧各有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像纸一样没有血色。
陆禾坐在椅子上,等了不到两分钟,对面的铁门被打开,陆浩轩被一名狱警带了进来。
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那双曾经在婚礼上深情凝视她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他隔着玻璃看到陆禾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扑过来,双手砸在台面上。
“陆禾!你这个毒妇!”
他的声音尖锐而扭曲,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拳头砸在台面上,发出闷响,震得电话听筒都跳了一下。
陆禾平静地拿起听筒,指了指对面的电话。
陆浩轩咬牙切齿地抓起听筒,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嘶哑而疯狂:“你陷害我!是你报的警!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禾把听筒贴在耳边,声音不紧不慢:“我陷害你?是你撞死了人,让你妈找替死鬼。行车记录仪在我手里,视频里清清楚楚——你从后座勒住你前妻的脖子,车才失控的。那不是交通肇事,是故意杀人。”
陆浩轩的脸瞬间变得比墙还白。嘴唇哆嗦了五六秒,才挤出声音:“你……你胡说……我没有……”
“没有?”陆禾歪了歪头,“那你要不要看看视频?我可以发给你,反正你在这里也收不到。”
陆浩轩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发出刺耳的巨响。狱警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座位。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我出去,我要你好看!我爸不会放过你的!你知道我爸是谁吗?陆正元!这个城市一半的官员都跟他吃过饭!”
陆禾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我们就看看谁笑到最后。”
她放下听筒,站起身,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陆浩轩歇斯底里的吼叫,被铁门隔绝。
走出看守所,外面的天空依然阴沉。陆禾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丝雨前的潮湿,让她的肺感到一阵清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陆小姐,陆正元要见你。下午两点,陆家书房。”
她收起手机,上了出租车。
陆家书房在别墅的顶层,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常年紧闭,连管家都很少进去。陆禾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声音低沉、平稳,像一把钝刀划过砂纸。
陆禾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三面墙都是通顶的书架,摆满了精装的法律典籍和经济学著作,但书脊崭新,显然从未被翻阅过。落地窗外是一片人工湖,湖面上几只黑天鹅优雅地游弋。房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陆正元六十岁,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对鹰隼般的眼睛嵌在其中,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猎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衫袖口的袖扣是铂金的,上面刻着陆氏集团的标志。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点头。只是用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陆禾一遍,然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就是陆禾?”
“是的,爸。”陆禾站在门口,背脊挺直,声音乖巧。
陆正元的心声在她耳边响起,清晰得像在读一份文件:“保险金两千万已到账……这个儿媳如果是颗好棋子,倒可以利用。先看看她能撑到第几关。”
陆禾的手指在风衣袖子里微微收紧,脸上却没有任何破绽。
“过来坐。”陆正元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陆禾走过去,小心地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垫很软,但她只坐了三分之一,像一个规矩的儿媳在等公公开口。
“爸,我想问问浩轩的事……”她的声音带着试探,眼眶微微泛红,“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陆正元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会出来的,只要你听话。”
他的心声又来了,这一次更加直白:“她要是敢多嘴,就让她和前儿媳一个下场。”
陆禾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她低下头,像是在抹眼泪,实则用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冷意。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爸,我一定听话。浩轩的事……我不问了,我等。”
陆正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算笑,只是肌肉的一个动作。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是好事,但别聪明过头。”
陆禾垂下眼睫:“爸,我记住了。”
“去吧。”陆正元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陆禾站起身,轻声说:“爸,那我先出去了。”她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慢,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舞者。
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刻,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家族成员的油画。陆禾经过一幅画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管家老周正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叠文件,似乎没有看见她。
老周的心声先于人到达她的耳朵:“行车记录仪在我手里……不能让人知道……老爷子说过,谁问都不能说……可是那个女人……”
陆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行车记录仪。就是她手里那个视频的原始数据。如果老周手里还有一份,那这份证据的备份就有了来源。她不用再担心陆正元销毁唯一证据了。
“周叔。”陆禾叫住他。
老周猛地抬头,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看到是陆禾,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但眼神里还有一丝紧张:“少奶奶,您叫我?”
“周叔,我房间的空调坏了,能帮我看看吗?”陆禾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这几天晚上冷得睡不着,我也不敢找别人,怕打扰老爷子。”
老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去看看。”
他跟在陆禾身后,往她的卧室方向走。两个人走在走廊上,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某种古老的节奏。陆禾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老周脑子里飘出来的每一个字。
“地下室暗格……老爷子每年除夕都去……不让任何人跟着……去年我跟在后面,看见他打开了一个保险柜……”
陆禾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她推开卧室的门,侧身让老周进去。
空调就在窗边,老周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拆开面板检查。陆禾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水,看似在等,实则将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听觉上。
老周的心声还在继续:“保险柜密码是老爷子的生日加上骗保那天的日期……我偷偷记下来的……19450615……那个U盘里是什么?老爷子为什么那么紧张?”
陆禾喝了一口水,掩盖住嘴角的弧度。
空调没坏。老周检查了半天,发现只是插头松了。他插好插头,从椅子上跳下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少奶奶,好了,就是插头松了。”
“谢谢周叔。”陆禾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盒进口巧克力,递给他,“您拿着吃,我朋友从比利时带的。”
老周推辞了两句,还是收下了。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陆禾听见他的心声最后飘了一句:“这少奶奶人不错,比那个前儿媳强。可惜嫁进了火坑。”
门关上了。
陆禾站在窗边,看着老周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
还早。
她坐在梳妆台前,画了一个淡妆,换上一条深色的裤子和平底鞋。然后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黑色的小包,里面装着手电筒、橡胶手套、一个便携式平板,以及一个备用U盘。
晚上十点,陆家别墅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陆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木纹。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管家的房间灯灭了,保镖的巡逻声在一楼大厅来回,每隔二十分钟一次。
凌晨一点,最后一次巡逻结束。
陆禾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毯上。她拉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墙脚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她沿着走廊向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地下室的门在一楼楼梯间的拐角处,平时上着锁。但陆禾下午趁管家不注意,已经从钥匙柜里复制了一把——这是她在某次读心术听到“备用钥匙在消防栓后面”之后提前准备的。
锁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狭窄而陡峭,墙壁上挂着发霉的画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陆禾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切开黑暗,照在石阶上。
她数着台阶往下走。
十二级。
地下室比别墅的其他部分都大,像一个地下的仓库。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油画,全都是风景画,没有人物。画框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碰过。
陆禾没有急着找暗格。她站在地下室中央,闭上眼睛,将听觉向四面八方延伸。
没有任何心声。
她一个人在下面。
陆禾睁开眼,开始一幅一幅地敲油画。
第一幅——声音厚实,后面是实心的墙壁。
第二幅——同样厚实。
第三幅——声音空洞。
她的手停在那幅画上。那是一幅傍晚的乡村风景,金黄的麦田,远处的农舍,天空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画框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禾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画框两侧,用力往外拉。
画框没有动。
她换了个角度,向上抬。画框松动了一点点。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抬——画框终于从墙上脱落,露出一面嵌在墙里的金属门。
门不大,约莫半米见方,表面有一层哑光的银色漆,正中央是一个旋转式的密码锁。不是电子锁,是老式的机械密码盘,需要输入六位数字。
陆禾蹲下来,手指放在密码盘上。
“老爷子生日加骗保日期……”
她回忆着老周的心声和老周梦里听到的婆婆梦话。
陆正元的生日——1945年6月15日。
骗保日期——三年前的那场车祸,发生在11月7日。
两个数字组合在一起。
19451107?八位数,密码只有六位。
她想了想,试着输入“451107”——不对。
再输入“150607”——也不对。
陆禾闭上眼睛,将婆婆梦话和老周心声重叠在一起:“19450615……”
19450615。六位数?不,这是八位数。去掉前两位?
450615?
她拨动密码盘。4-5-0-6-1-5。
咔嗒。
锁开了。
陆禾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拉开门,里面是一个暗格,大约三十厘米深,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只黑色U盘,一沓彩色照片,一张银行卡。
她先拿起照片。
第一张:陆正元搂着一个年轻女人,两个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女人的脸被太阳镜遮住大半,但嘴角的弧度和那颗痣让陆禾一眼就认出来了——林思琪的母亲。照片的背景是一栋欧式别墅,时间显示在三年前。
第二张:同一对男女,站在一片荒凉的路边,身后是一辆撞毁的白色轿车。两个人举着香槟杯,对着镜头微笑,像在庆祝什么节日。
陆禾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向第三张。
那是一份保险单的复印件。被保险人:陆浩轩前妻,受益人:陆正元,保额:2000万。保险类型:意外身故。生效日期:三年前车祸前三个月。
陆禾翻开照片背面。
一行手写字迹,钢笔写的,字体工整而冷峻:“保险费到账,2000万,分三期。第一期已付。”
她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像是被冻住了。
三张照片,一份保单复印件,一行手写字。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一桩完美谋杀案的证据链——动机、手段、受益人、时间线,每一条都指向陆正元。
陆禾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那只U盘。
她从包里掏出平板,将U盘插进去。
文件列表弹出来,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原始_行车记录仪_三年前”。
她点开。
画面抖动,是行车记录仪的角度。时间是三年前11月7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路灯昏黄,路面湿滑,像是刚下过雨。
一辆白色轿车在路上行驶。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陆浩轩的前妻,长发披肩,侧脸清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
突然,一只手从后座伸过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陆禾认出了那枚戒指,因为陆浩轩的手指上也有同样的一枚。那是陆家男人结婚时都会戴的家族戒指。
手猛地勒住了前妻的脖子。
女人拼命挣扎,双手去抓那只手,方向盘失控,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像一匹受惊的马。轮胎尖叫,护栏迎面撞来——
一声巨响。
画面剧烈震动,然后定格。
前妻的头歪向一侧,嘴角渗出血迹,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后座上,那只手慢慢松开,缩了回去。一个人的脸出现在画面边缘——
陆浩轩。
他的表情冷漠,像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视频结束。
陆禾把平板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地下室的空气又潮又闷,像一张湿透的棉被捂在她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将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然后她睁开眼,将照片、U盘和银行卡全部装进包里。她拿出备用U盘,把视频复制了一份,再把原U盘放回暗格。照片她只拿了两张——林思琪母亲的那两张。保单复印件她也拿走了。银行卡她拍了照片,原卡放回。
一切看起来都没被动过。
陆禾站起身,正要关上暗格的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猫在走路,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陆禾猛地回头。
没有人。
地下室空空荡荡,只有那些积满灰尘的油画和她的影子。
她低下头,看见地上多了一张纸条。
白纸黑字,印刷体,看不出笔迹。
“把U盘放回去,否则你今晚出不了这个门。”
陆禾缓缓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角落里,一个红色光点一闪一闪。
针孔摄像头。
她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把U盘从包里拿出来,放回暗格。照片和保单复印件她没有放回去——那些是纸质的,摄像头拍不到细节。
她关上暗格的门,将油画推回原位。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天花板的角落微微一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走出地下室,锁上门,赤着脚回到自己的卧室。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开始发抖。
陆禾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脊背发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平板,将备用U盘里的视频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把那两张照片和保单复印件锁进了梳妆台底层的暗屉里。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陆禾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暗,低声说了一句:“游戏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