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客厅今天格外安静。陆禾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余光却一直盯着门口。婆婆一早就不见了踪影，管家进进出出地忙活，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气——这一切都在告诉她，那个“客人”要来了。
门铃响了。
婆婆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激动：“思琪！思琪回来了！哎哟，你可算来了！”
陆禾放下杂志，站起身，脸上挂好微笑。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林思琪穿着一条紧身的红色短裙，脚踩十厘米的细高跟鞋，走路的姿势却有些奇怪——一只手扶在腰后，另一只手护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步伐缓慢而谨慎，像在走红毯的孕妇。
婆婆迎上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思琪的肚子上，声音拔高了八度：“哎哟！这肚子……几个月了？”
林思琪羞涩地低下头，脸颊泛着恰到好处的红晕：“三个月了，是浩轩的。”
“浩轩的？！”婆婆惊喜地捂住嘴，眼眶瞬间泛红，“老天爷啊，我们陆家有后了！思琪，你可真是我们陆家的大恩人！”
陆禾站在沙发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婆婆的眼泪来得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林思琪的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她听到了那些声音，她真的会被这场苦情戏感动。
“她居然不生气？等会儿一激动摔一跤，孩子就没了。楼梯我都让人擦干净了，摔下去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这是婆婆的心声。
“没怀孕，垫的假肚子，吓唬吓唬她。反正她也看不出来。”
这是林思琪的心声。
陆禾深吸一口气，端起茶几上早就切好的果盘，笑容满面地走过去：“思琪姐，你怀孕了呀？恭喜恭喜！”
林思琪抬起头，和婆婆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零点几秒，然后同时转向陆禾。婆婆抢先开口：“禾禾，这是浩轩的初恋女友思琪，也是妈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刚从法国回来，在咱们家住几天。”
陆禾笑得真诚极了：“太好了！思琪姐，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在家正无聊呢。”
林思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声音软绵绵的：“谢谢你，禾禾。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看看浩轩。”
“浩轩最近有点事，不在家。”陆禾说着，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自然地挽住林思琪的手臂，“思琪姐，我带你逛逛附近的母婴店吧？我知道一家特别好，进口的婴儿用品，品质一流。”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迅速恢复，点头道：“去吧去吧，思琪，让禾禾带你去。孕妇要多走走。”
林思琪张了张嘴想拒绝，陆禾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了。
“走吧走吧，我知道那家店在哪儿，走路十分钟就到。”
林思琪被半拖半拽地出了门。婆婆站在门口，望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眼神变得阴沉。
路上，阳光很好。
陆禾挽着林思琪的手臂，步伐轻快，像一对闺蜜在逛街。林思琪的假肚子在紧身裙下显得有些笨重，她不得不一只手扶着腰，走得很慢。
“你不生气？”林思琪终于忍不住了，侧头看陆禾，眼神里带着试探。
陆禾歪了歪头，表情天真无邪：“气什么？”
“我肚子里是浩轩的孩子。你丈夫的孩子。”林思琪加重了“丈夫”两个字。
陆禾笑了，笑得很甜：“气什么？孩子又不是浩轩的。”
林思琪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站在人行道上，脸色骤变，嘴唇微微发抖：“你……你胡说什么？”
陆禾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姐姐，假肚子垫得不太舒服吧？我看你走路一直在扶腰。再说了，浩轩三年前出车祸后就……嗯，你知道的。”
林思琪的手一抖，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了。
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陆禾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又回过头来，笑着伸出手：“走吧，马上到了。”
母婴店里，粉色的灯光柔和地照着满墙的婴儿用品。
陆禾拿起一件小婴儿服，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开口：“姐姐，我帮你挑几件衣服吧，毕竟你‘怀孕’了，得穿宽松点的。”
林思琪站在她身后，脸色依然不好看，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可能知道……”
“不可能知道你根本没怀孕？”陆禾接过她的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姐姐，假肚子是不是在网上买的？我建议你换一家店，这个硅胶质感不太好，摸起来太硬了。”
林思琪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货架，上面的奶瓶哗啦啦掉了一地。
陆禾弯腰捡起奶瓶，重新放回货架上，拍了拍手，转身面对林思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表情。
“别紧张，我不会拆穿你。”
林思琪的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泛白：“你……你到底想怎样？”
陆禾凑近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什么忙？”
“今晚，你假装不小心，告诉婆婆——浩轩三年前撞死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并且，我手里有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原始数据。”
林思琪的瞳孔猛然收缩：“你疯了？！那是杀人案！我要是说出去，我也……”
“你也什么？”陆禾打断她，“你只是‘不小心说漏嘴’，又不是你报的警。而且，你以为你和陆正元的事我不知道？”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正是她在保险柜里拍的那张。
林思琪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货架上，双手捂住了脸。
那是她母亲和陆正元的合照。两个人搂在一起，举止亲密，背景是车祸现场不远处。
“你妈和陆正元的事，够你吃一壶了。”陆禾收起手机，语气平淡，“你帮我这个忙，我当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帮，我把这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林思琪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一个字：“好。”
陆禾拍了拍她的肩膀，重新露出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当晚，陆家客厅。
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林思琪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两个人各怀心事，气氛微妙。
陆禾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扫了一眼，没有说话，直接上楼了。
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关上门，反锁。她坐进飘窗的软垫里，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隙，正好能看见楼下的街道。
手机被她捏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讯录里翻到了“王警官”的号码——是那个神秘短信里附带的联系方式，她昨天已经存好了。
她没有急着拨出去。
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陆禾闭上眼睛，将听觉集中到极限。读心术的范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大——她能听见楼下的声音，虽然不如面对面时清晰，但足够分辨。
“妈……”是林思琪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安，“我、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怎么了思琪？跟妈说。”婆婆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婴儿。
“我今天……今天和禾禾聊天的时候，她、她说了一句话……”林思琪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演一场她并不擅长的戏，“她说浩轩三年前撞死过人，还说她手里有那个车的行车记录仪原始数据……妈，这是真的吗？”
沉默。
陆禾能想象到婆婆此刻的表情。
然后，婆婆的声音响起来，依然温柔，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她真的这么说？”
“嗯，她、她就是这么说的。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小心……”
“没事。”婆婆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静，“思琪，你做得很好。早点休息吧，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脚步声。林思琪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婆婆一个人。陆禾听见她在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然后，婆婆的心声从楼下飘上来，清晰得可怕——
“她知道了。她真的知道了。行车记录仪明明被老爷子收走了，她怎么拿到的？不行，得让浩轩离开这个城市……不，来不及了。她手里有证据，她随时可能报警。”
“必须在她报警之前做点什么。让她流产？她现在肚子还没动静。下毒？太明显。让思琪再刺激她一下？她好像根本不生气。”
“怎么办……怎么办……”
陆禾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王警官”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市公安局经侦大队，请问您找谁？”
“王警官您好。”陆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预约美甲，“我要实名举报一起交通肇事顶罪案。涉案人是我丈夫，陆浩轩。我有肇事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原始数据，证明事故发生时他坐在驾驶座上，且死者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蓄意谋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女士，您确定？”
“我确定。证据我已经打包好了，随时可以提供给警方。”
“好的，我们马上立案调查。请您保持手机畅通，我们会尽快与您联系。”
“谢谢。”陆禾挂断电话，从飘窗上跳下来，走到书桌前。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她复制的U盘和照片打印件。她在文件袋正面写了一行字：“证据副本，已寄送检察院”。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邮箱，收件人填上王警官的警用邮箱，附件上传所有证据，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
陆禾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无数颗沉默的眼睛。
她在等。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先是隐隐约约的一丝，像蚊子在耳边嗡鸣，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红蓝灯光在街道尽头闪烁，两辆警车从路口拐进来，停在陆家别墅门口。
陆禾没有动。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动静。
婆婆最先冲出来。她穿着睡衣，披头散发，跑向警车的脚步慌乱得几乎要摔倒：“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家吗？！”
警察从车里走出来，亮出证件：“王秀兰女士，我们依法传唤陆浩轩，涉嫌交通肇事逃逸、妨碍司法公正，请配合调查。”
“你们搞错了！我儿子没有撞死人！他没有！”
警察没有理会她，直接走进别墅。陆禾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婆婆的尖叫声、管家的阻拦声，然后是陆浩轩的声音——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妈！妈！打电话给我爸！”
陆禾拉开窗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低头望去，正好看见陆浩轩被两个警察押着走出别墅大门。他穿着睡衣，手腕上铐着银色的手铐，整个人还在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走到警车旁边时，他抬起头。
他看见了陆禾。
二楼窗口，陆禾穿着淡蓝色的睡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正低头望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然后，她抬起手，对他挥了挥。
像送别一个远行的亲人。
陆浩轩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剧烈颤抖，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警察把他塞进警车，车门关上，隔断了他的视线。
婆婆瘫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嚎啕大哭：“浩轩！我的儿子！”
警车发动，红蓝灯光旋转着驶出街道，消失在夜色里。
陆禾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写有“证据副本，已寄送检察院”的文件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桌上还放着那份《家族贡献对赌协议》。她瞥了一眼，没有碰它。
窗外，警笛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夜恢复了寂静。
陆禾躺在婚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些水晶片在壁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
婆婆的心声还在楼下回荡，像一首永不停止的诅咒——
“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贱人报的警。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老爷子不会放过她的。老爷子最疼浩轩了，他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陆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隔绝了所有声音。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