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狐殊躺在里屋的榻上,呼吸平稳,面色依然苍白,但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
苏子守在他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药箱还抱在怀里。
任羽幽坐在外屋的桌边,闭目调息。
连番不停歇的赶路,他也累坏了。
郭文静在院子里,帮村长和村民们将白天晒干的药材收进屋里,忙完了便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秦垣坐在自己屋里的桌前,将那卷帛书展开,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帛书上,将那些工整秀丽的小字映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他不敢有任何疏漏。
这不是儿戏,一旦出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丹田爆裂,修为彻底废掉。
帛书上写得很清楚。
天锁封元术的破解之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凶险也凶险。
简单在于原理并不复杂——以自身先天道炁为引,逆向冲击被封禁的奇经八脉,将云雷子种下的禁制一点点瓦解。
凶险在于逆向冲击的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将经脉倒转,将血液逆流,常人难以忍受。
若是中途坚持不住,道炁失控,便会走火入魔,轻则经脉尽断,重则丹田炸裂。
帛书的末尾,黄守正用朱砂笔写了一行小字:“此法虽可解封,然施术者需有大毅力、大定力。若自觉不能坚持,切莫轻易尝试。切记,切记。”
秦垣将帛书卷起,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
秦垣关上窗户,在床榻上盘膝坐下。
他将无名鹅卵石取出。
石头温热,在他掌心微微跳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然后,他按照帛书上记载的法门,将神识沉入丹田。
丹田中,那层封禁依旧牢牢地包裹着他的内丹,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将道炁封在里面。
冰壳的表面有细微的裂纹,是这些日子以来地龙骨丹药和定心石的力量慢慢渗透留下的痕迹,但裂纹太浅,远远不足以让封禁瓦解。
他需要用更强的力量,从内部将这层冰壳击碎。
秦垣将神识凝聚成一线,沿着经脉缓缓上行,来到被封禁的奇经八脉入口。
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的道炁与外界隔绝。
他试着将一丝道炁从内丹中引出,顺着经脉推向那道屏障。道炁触到屏障,像是水滴撞上了石头,溅起一点微弱的涟漪,便消散了。
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道炁,更强的冲击。
秦垣咬了咬牙,将定心石握在掌心,从石中抽取道炁。
这些日子以来,定心石中的道炁一直是他维持丹田不枯竭的唯一来源,如今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不能再保留了。
石头中的道炁涌入他的经脉,温热而醇厚,像是一条涓涓细流,顺着他的引导,汇聚到那道屏障前。
他将所有的道炁凝聚成一股,然后猛地推向屏障。
“轰——”
秦垣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剧痛从奇经八脉的入口处炸开,像一把刀从他体内劈下,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衣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将那股道炁继续往前推。
道炁在屏障上撞开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但很快又被封禁的力量弥合。
秦垣心中一沉——封禁的自我修复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他必须在裂缝弥合之前,将更多的道炁灌进去,将裂缝撕大,撕到封禁无法修复的程度。
他又从定心石中抽取出更多的道炁,注入那股洪流中。
道炁在他体内奔腾,像一条被激怒的巨龙,疯狂地冲击着那道屏障。
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青紫,嘴唇被咬破了好几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他感觉自己的经脉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裂。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一旦停下,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封禁会比之前更加牢固,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解开了。
他又冲了一次。裂缝扩大了,封禁的修复速度跟不上了。他又冲了一次,裂缝蔓延到整个屏障的表面,像是一面即将碎裂的冰墙。他再冲一次——
“咔嚓。”
屏障碎了。
封禁的力量像是被击碎的冰壳,从内丹表面剥落,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在他的经脉中飘散。
道炁从内丹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干涸已久的经脉。
那股力量是温暖的,温柔的,带着久违的亲切和熟悉。
秦垣的身体因激动而发抖。
他的道炁,回来了。
被封禁了数月之久的道炁,终于回来了。
他引导着道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一直循环了九个周天。
每循环一圈,经脉中的撕裂感就减轻一分,道炁的流转就顺畅一分。
九个周天之后,他的经脉已经完全恢复了通畅,甚至比被封禁之前更加宽阔、更加坚韧。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绵长而深沉,像是将数月来的郁结和压抑一并吐了出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不再颤抖,掌心温热,道炁在指尖流转,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芒。
他试着掐了一个简单的剑诀,指尖亮起一团微弱的雷光。雷光虽小,却稳定而纯粹,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秦垣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雷光突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一股剧痛从丹田深处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内丹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闷哼一声,捂住小腹,额头又渗出了冷汗。
蛊毒。
十八连环蛊。
封禁虽然解了,但蛊毒还在。那些潜伏在他经脉深处的蛊虫,被道炁的波动惊醒了。
它们在他的体内疯狂游走,撕咬着经脉和内丹。秦垣咬着牙,强行将道炁收回丹田,用道炁将那些蛊虫包裹住、压制住。蛊虫在道炁的包裹中挣扎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重新陷入沉睡。
秦垣大口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终于明白了——封禁虽然解了,但他还不能随意使用道术。每一次催动道炁,都会惊醒那些蛊虫。
他必须在蛊毒彻底解除之前,尽量少用道术,甚至不用。
他将道炁收回丹田,内视那些沉睡的蛊虫,心中默默记下了它们的数量和位置。帛书上说,化解封禁之后,接下来就是寻找解除十八连环蛊的方法。帛书上只有线索,没有解法。黄守正在帛书的末尾写道:“十八连环蛊乃苗疆不传之秘,吾只知其与桃花源深处一物有关。具体何物,吾亦不知。黄守正顿首。”
秦垣将帛书收好,从榻上站起身来。
月色正浓。
忽然,他看到了火光。
起初只是一点,在远处的山脚下,桃林的边缘。
他以为是村民在烧荒,桃花源的村民偶尔会烧一些枯枝落叶当肥料,火光不大,很快会熄灭。
但那点火光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点变成了一片,从一片变成了一条线。
火线从山脚向村子蔓延,所过之处,桃树被点燃,火舌舔舐着树枝,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
秦垣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烧荒!
是有人故意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