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羽幽是在一个黄昏回到桃花源的。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桃花的花瓣在暮色中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阿旺最先看到山道上的人影,丢下锄头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回来了!回来了!任姑娘回来了!”
秦垣直起腰,手搭凉棚往山道望去。
一个身影从桃林中走出,步履匆匆,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露水。
她走得很快,但不稳,像是一个长途跋涉后体力透支的人,全凭一口气撑着。
苏子从院子里冲出来,药箱都没来得及放下,跑到村口,看到任羽幽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了下来。
“羽幽姐姐!”
任羽幽走到村口,扶住苏子的肩膀,大口喘着气。
她的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显然这一个月来吃了不少苦。
她抬起头,越过苏子,在人群中找到了秦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任羽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村长让人端来一碗水,任羽幽接过去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这才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我找到狐前辈了。”
秦垣快步走上前,站在任羽幽面前,强压着心中的急切,轻声问:“他怎么样?”
任羽幽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喜悦,又像是悲伤,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情绪压了下去,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好消息是,狐祖找到了化解你道炁封禁的办法。”
苏子“啊”了一声,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郭文静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按在胸口,松了一口气。
秦垣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
“坏消息呢?”他问。
任羽幽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鞋尖。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狐祖身受重伤,一身道术几近毁掉。”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子的药箱从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郭文静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手捂住了嘴。
秦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任羽幽的那句话——“一身道术几近毁掉。”狐殊,那个活了八百年、在他心中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修为居然毁了?
“他在哪里?”秦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任羽幽抬起头,看着他:“在岭南与湖广交界的一处小镇。我离开的时候,他住在一间破庙里,已经走不动了。他说,让我先回来报信,让村里人去接他。”
村长立刻站起身来,安排阿旺和几个年轻人连夜出发。
他们带了干粮、清水、草药,还有一副用竹竿和藤条编成的简易担架。
村长拍着阿旺的肩膀说:“一定要把狐祖平平安安接回来。”
“我带路!”任羽幽脚下不停。
阿旺红着眼眶点头,带着人消失在山道尽头。
等待的日子,比之前的每一天都要漫长。
秦垣坐立不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手中的茶杯换了三盏,一盏也没喝。
苏子把药箱里的药材翻出来又装回去,反复了好几遍,最后蹲在药炉前发呆。
三天后,阿旺他们回来了。
竹竿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袍上满是灰尘和暗红色的血渍。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深深的伤痕,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秦垣冲过去,蹲在担架边,伸手去探狐殊的脉搏。
他的手指在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准位置。
脉搏细弱,时有时无,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苏子!”秦垣喊道。
苏子抱着药箱跑过来,蹲在担架另一边,手忙脚乱地给狐殊把脉。
她的手指搭上去,面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又探了探狐殊的丹田,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哭出来。
“先抬进屋。”苏子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稳,“慢一点,不要颠。”
阿旺和几个年轻人将狐殊小心翼翼地抬进屋里,放在床榻上。
苏子打来热水,替狐殊擦去脸上的血渍和尘土。
他的脸上有好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颧骨一直划到下颌,皮肉翻开,已经结了黑色的血痂。
他的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明显是断了。胸口有一大片淤青,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肋骨,青紫色中透着黑,触目惊心。
苏子用剪刀剪开狐殊的衣袍,将他的伤处逐一清理、消毒、上药、包扎。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但秦垣注意到,她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郭文静在一旁帮忙递药、递纱布,任羽幽站在门口,目光紧盯着榻上的狐殊。
苏子处理完外伤,又探了探狐殊的丹田。
这一次,她的手指在狐殊的小腹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秦垣以为她忘记了收回来。她的面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迹还没有干,又被她咬出了新的。
“苏子,怎么了?”秦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子收回手,低下头,将那口气缓缓吐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狐祖前辈的修为……近乎毁了。内丹……碎了一半。”
任羽幽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发抖。
秦垣站在榻边,低着头,看着狐殊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看着那件被血渍浸透的月白色衣袍。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了掌心。
狐殊是第二天清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秦垣正守在床边的木凳上。
四目相对,狐殊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虚弱,带着一种“终于回来了”的释然,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
“秦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秦垣握住他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子端着药碗进来,看到狐殊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蹲在床边,握住狐殊的另一只手。
“狐前辈,您……您怎么伤成这样?”苏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谁把您打成这样的?”
狐殊看着苏子那张泪痕斑斑的小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老夫没事。”他的声音很轻,“死不了。”
秦垣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他看着狐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狐前辈,到底发生了什么?”
狐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桃花的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窗棂上,落在苏子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药碗里。
“老夫找到了黄大仙的传人。”狐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岭南罗浮山,冲虚古观。老夫在那里住了半个月,才等到他回来。”
秦垣眉头一皱:“黄大仙的传人?难道他和您交手了?”
狐殊点了点头,“那位传人姓黄,名守正。他看了老夫带去的你的脉案,沉默了很久。他说,天锁封元术他能解,但他有一个条件。”
苏子紧张地问:“什么条件?”
狐殊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要老夫自毁一半内丹,再受他三掌。”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秦垣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狐殊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百多年前,老夫云游至岭南,听说有一黄姓道人,秉承黄大仙传承,救死扶伤,活人无数。老夫慕名而去,却发现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他顿了顿。
“那位道人白天治病救人,晚上却掠夺童男童女,以其精血炼制延命丹药。他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心有不甘,便走上了这条邪路。老夫查访了半年,确认了证据,便将那道人在冲虚古观前斩杀。”
“后来呢?”苏子小声问。
“后来,老夫才知道,那道人有一个孙子。他亲眼看着老夫斩杀了他的祖父,从此立誓要为祖父报仇。”狐殊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房梁,目光空洞,“他便是黄守正的父亲。黄守正虽然恨老夫,但他也承认,他祖父当年所做之事,天理难容。他不愿杀老夫为祖父报仇,但祖辈的血仇,也不能不报。”
任羽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以,他想了这个折中的办法。既不杀你,又让你付出了代价。”
狐殊轻轻点了点头:“他要老夫自毁一半内丹,承受三掌。一掌,替他祖父还当年的命债;一掌,替他父亲还少年丧亲之痛;一掌,替他自己还这百年来背负的仇恨。”
“三掌之后,恩怨两清。他便将化解天锁封元术的方法,和盘托出。”
秦垣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了血,他浑然不觉。
狐殊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老夫活了八百年,做过很多事,有对的,也有错的。斩杀那黄姓道人,老夫不后悔。但让他的后人背负百年的仇恨,老夫心中有愧。黄守正的三掌,打掉了老夫一半的内丹,也打掉了老夫心中最后一丝愧疚。”
他转过头,看着秦垣,目光温和。
“秦垣,封禁的解法老夫带回来了。十八连环蛊,可能要靠你自己了。你的路,还长。老夫的路,却快要走到头了。”
秦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跪在榻边,握住狐殊的手,将脸埋在手臂里,无声地哭着。
苏子也哭了,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郭文静别过头去,用手帕捂住了嘴。
任羽幽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狐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垣的头。
“别哭。老夫还没死。哭什么。”
秦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狐殊。
狐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轻声道:“老夫累了。让老夫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晨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些伤痕照得格外清晰。
秦垣站起身来,替狐殊掖好被角。他转过身,看着任羽幽。
“那解法……”他的声音沙哑。
任羽幽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递给秦垣:“这是狐祖让我带回来的。天锁封元术的破解之法。”
秦垣接过帛书,展开来,逐字逐句地看。帛书上的字迹工整秀丽,不是狐殊的笔迹,应该是黄守正亲笔所书。
他将帛书收入怀中,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桃花林,沉默了很久。
“苏子,狐祖的伤,能治好吗?”他问。
苏子抹了抹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内丹碎了一半,不是不能治,但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和很多珍贵的药材。桃花源没有,我得出去找。”
秦垣点了点头。
“等狐祖好一些,我们就离开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