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表姐打来电话。
张念正在出租屋里洗衣服,手上有泡沫,她用肩膀夹着手机,听表姐在电话那头兴高采烈地说:“念念,我下周六订婚,你一定要来啊!酒店订好了,就在市中心那个洲际,你可别迟到!”
张念把一件白衬衫从水盆里捞出来,拧了拧,说:“跟谁?”
“沈景宏啊,我跟你说过的,景宏地产的。”表姐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恋爱中人才有的甜腻,“他可帅了,你见了就知道了。”
张念的手停住了。水滴从衬衫上往下淌,滴在盆里,发出嗒嗒的声响。
“你知道他家是做什么的吗?”她问。
“做地产的啊,怎么了?”表姐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奇怪,“你不看新闻吗?景宏地产,上市公司的,你不知道?”
张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你未婚夫家里六十年前吞了柳河村老百姓的补偿款?说你未婚夫的舅舅把一个大活人关在精神病院关了二十年?说你的未婚夫可能从骨子里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她没说。她说:“没什么。我会去的。”
挂了电话,张念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
订婚宴在周六晚上六点。张念没有特意打扮,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骑电动车去的,到酒店的时候快六点半了,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洲际酒店的宴会厅很大,水晶灯吊得很低,光线暖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表姐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门口迎宾,看见张念来了,一把拉住她,说:“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然后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还穿工装?你看看人家都穿的什么。”
张念看了一眼周围,男的都是西装,女的都是礼服,确实只有她一个人穿着工装。她说:“我刚下班。”
表姐叹了口气,把她拉到一个角落的座位上,说:“你先坐着,我去忙了。”
张念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橙汁。她没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宴会厅里的人来来去去。过了十几分钟,宴会正式开始了。司仪在台上讲了一些吉利话,然后沈景宏挽着表姐走进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很规整,笑起来牙齿很白,看上去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一桌一桌敬酒。走到张念这桌的时候,沈景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张念知道他在看她,但她没有避开,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表妹,”沈景宏微笑,“好久不见。听说你在档案馆工作?”
张念说:“嗯。”
沈景宏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音量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九五六年的档案?”
张念的声音也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在做数字化录入,不叫‘查’。”
沈景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宋主任说你调阅了二十八份相关档案。”
“那说明宋主任在监视员工,”张念说,“这违反劳动法。”
沈景宏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端着手里的酒杯,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张念,”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你妈当年也像你一样聪明,后来她‘失踪’了。我舅舅说,聪明人要学会闭嘴。”
张念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就那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她站了起来。
沈景宏的眼睛眯了一下。
张念拿起桌上的酒杯,举起来,用杯底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咚,咚,咚。三声,不急不慢,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宴会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有人转过头来看她,有人还在说话,但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也闭嘴了。整个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女人。
张念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沈总,您刚才提到的一九五六年柳河村补偿款,我正好在做数字化。档案里写着,当年的补偿款经过四层流转进了景宏。您要不要看看扫描件?”
哗然。
像一锅水突然烧开了,整个宴会厅炸了锅。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捂嘴,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张念,又看看沈景宏。表姐站在沈景宏旁边,脸上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种僵硬的、不知所措的表情。她拉住张念的袖子,声音几乎是哀求的:“你疯了?!”
张念甩开了她的手。那个动作不重,但很坚决,像在甩掉一件没用的东西。
“我没疯,”她说,声音依然不大,但清清楚楚,“疯的是你们——六十多年了,你们真以为这事儿能瞒得住?”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但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沈景宏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张念听得很清楚:“你会后悔的。”
张念没有回头。
酒店门口,夜风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张念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在抖,但她不觉得冷。
路边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窗摇下来,林骁探出头来看着她。
“我听到了,”他说,“你这一闹,彻底撕破脸了。”
张念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大,她搓了搓手指,说:“本来就没打算和谈。”
林骁没发动车。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过了几秒,他说:“孙德茂今早死了。没来得及留下证词。”
张念沉默了一瞬。她想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唇发紫。她想,那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开口说真话的证人。
“他死了也是证据,”张念说,“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林骁没有反驳。他发动了车,车灯划破夜色,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当晚,张念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那种余波。她在宴会厅里站起来的那一刻,心跳快到一百四,但她硬撑着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现在没有人在看了,她的手开始诚实了。
手机静悄悄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看了一眼林骁的号码,又退了出去。过了很久,她脱了外套,关了灯,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那只鸟还是张开着翅膀。她盯着那只鸟,脑子里反复转着沈景宏说的那句话——“聪明人要学会闭嘴。”
她没闭。她不但没闭,还在六十多人的宴会上把那些话说出来了。
张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明天宋主任一定会找她。王建国一定会知道。景宏地产的法务一定会找报社施压。但她不怕——她怕的是另外一件事:她的能力正在失控。
最近几次触碰档案,她“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但每次“看”完之后,头疼的时间也在变长。以前是一两分钟就好,现在要十几分钟。她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早上,张念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单位。
她推开扫描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抽屉——她的手指停在抽屉拉手上,愣了一秒。
抽屉被撬过。锁孔周围的木头有新鲜的划痕,抽屉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硬别开的。她昨天整理的那份一九五六年原始档案不见了——那是她特意留在抽屉里的,因为那上面有她做的手写标记,她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动。
有人动了。
张念没有在工位前多停留。她转身走出去,穿过走廊,上了二楼,推开监控室的门。
保安老刘正在吃包子,看见她进来,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咋了?”
“调监控,”张念说,“昨晚扫描室的。”
老刘放下包子,擦了擦手,坐到了电脑前。他调出昨晚的录像,拖动进度条,快进到十点左右。屏幕上,扫描室的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把走廊照得惨白。十点零三分,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宋主任。
他穿着白天的衣服,没有刻意遮掩,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走到扫描室门前,低头找了一会儿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推门进去,过了大约四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档案。他把档案夹在腋下,锁上门,转身走了。整个过程像在自家书房里拿一本书一样自然。
张念说:“拷贝一份给我。”
老刘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张念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屏幕。张念说:“这是盗窃国家档案。你要是不给,我连你一起报警。”
老刘把U盘递给她。
张念拿着U盘,站在走廊里,看着宋主任办公室的门。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他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