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二十五分,张念刚在工位上坐下,手机就震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林骁”。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接起来。
“张念,我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林骁。”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咬字清楚,“老魏给了我你的号码。你寄给报社的那份契约复印件,被景宏的法务截获了。他们告报社诽谤,报社压力很大。老魏找了我。”
张念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跳出单位的登录界面。她说:“我没寄过任何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林骁说:“张念,你上次破案用的‘直觉’,这次还能用吗?”
张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95失踪案。那案子搁置了二十多年,她通过一份旧卷宗“看到”了关键画面,顺藤摸瓜找到了线索。她当时用的是“匿名提供”,省厅只知道线索来自档案馆的一个工作人员,但不知道是谁。林骁既然能找到她的号码,说明他至少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
“我会给你调一份档案,”张念说,“但你得亲自来取。”
她挂了电话。
对面的小陈正往嘴里塞包子,含混不清地说:“谁啊?”
“打错了。”张念说。
上午十点,档案馆门口。张念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下面的银杏树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不像警察,像个来办事的普通市民。但他站着的姿势不对——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目光不四处乱瞟,而是安静地落在门口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人出来,而且他知道那个人会从哪个门出来。
张念走过去,没说话,从手里拿着的一摞档案中抽出一页折好的纸,递给他。
林骁接过去,展开。
那是一页1978年土地普查档案的手写备注页,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柳河村补登,面积三百二十亩。”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
张念指着那一行字,说:“这是当年红星公司买地的真实面积。1956年的补偿款是按虚假面积算的,差额就是景宏的第一桶金。”
林骁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抬起头:“这能当证据?”
“不能。”张念说,“但你知道该查谁——当年签字核准虚假面积的人,叫孙德茂,现在还活着。”
林骁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他看着张念,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但不让人不舒服。他说:“你到底是谁?”
张念转身往档案馆里走,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给你提供线索的人。”
林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银杏树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弹掉,拿出手机,边往停车的地方走边拨了一个号码。
“老王,帮我查一个人,孙德茂,年纪应该在七十岁以上,柳河村的。”
景宏地产总部,三十八楼。
宋主任站在王建国的办公桌前,手里又拿着那个文件夹。王建国今天没看平板,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拄着拐杖,看着窗外的城市。他的腿不好,不能久站,但他每天上午都要站十分钟,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
“董事长,”宋主任开口了,“张念今天又见了省厅一个叫林骁的人。”
王建国没转身:“林骁?”
“省厅刑侦总队的。老魏介绍认识的。”
王建国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敲了两下。“还有呢?”
“我查了她的背景。”宋主任翻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纸,递过去。王建国没接,宋主任就举着,等着。
“说。”
“张念,二十六岁,档案学专业,三本毕业,二零一九年入职。审批人签字是我——这是正常的流程,我们中心招合同工都是我来批。但是您看这里——”宋主任把纸翻过来,指着底部一行小字,“底下有一行备注:‘推荐人:张德茂’。”
王建国转过身,接过了那张纸。他的眼睛扫过那行字,停了两秒。
“张德茂,”他说,“当年的档案员?”
“是。柳河村那批档案,就是他经手的。一九五六年到一九七八年,他一直在柳河村公社的档案室工作。后来调到市档案馆,再后来到我们中心,退休了。”
王建国把纸还给他,走回轮椅旁坐下。“她妈呢?”
宋主任翻到下一页:“她母亲叫周敏,也是档案馆的。一九九九年失踪,至今未找到。失踪前她曾经——”
“曾经什么?”
“曾经向省厅提供过一些线索。具体内容查不到,档案被封了。但是经办人——”宋主任停了一下,“是林国栋。林骁的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王建国说:“盯紧她。”
“是。”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办公室。
林骁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孙德茂的户籍信息:孙德茂,男,一九七八年时四十一岁,现年七十八岁,原柳河村红星公司经理,现住柳河村敬老院。健康状况栏写着“多种慢性病,生活不能自理”。
林骁盯着“生活不能自理”四个字看了两秒,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往外走。走廊里碰到同事老王,老王问去哪,他说“柳河村敬老院”,人已经拐进了楼梯间。
柳河村敬老院在村子最南边,一排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半。林骁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值班室的大姐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地问找谁,他说“孙德茂”。大姐指了指最里面那间。
走廊很长,水泥地面,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一闪一闪的。林骁走到最里面,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药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刺鼻,但让人觉得闷。孙德茂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床单是白色的,有点皱。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
林骁拉了把椅子坐下,亮出证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孙德茂,一九七八年你是不是在红星公司当经理?”
孙德茂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林骁等了三秒,又问:“一九五六年柳河村补偿款的事,你知道多少?”
孙德茂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的眼神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他看向林骁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两下。林骁凑过去,没听清他说什么。然后孙德茂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从胸腔里往外顶的那种,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的脸从紫色变成了红色,氧气面罩里全是雾气。
门被推开,护士冲进来,一把推开林骁,动作熟练地调整氧气流量,拍着孙德茂的背。“出去出去出去,病人不能受刺激!”
林骁被推到了走廊里。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护士的训斥声和孙德茂的咳嗽声混在一起,慢慢平息了。
他掏出手机,给张念发了一条短信:“孙德茂找到了,但状态很差,可能快不行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槐树发呆。过了几分钟,他转身走了,没再进那个房间。
晚上十点,张念开门进了父母家的门。
屋里没开灯。客厅的窗帘拉着,只有对面楼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父亲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没有听收音机,就那么坐着。黑暗中他的轮廓像一尊雕塑。
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母亲的照片。是那张全家福裁出来的,只留了母亲一个人的部分,镶在一个旧相框里。张念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裁出来的,她小时候看全家福的时候,父亲从来不让碰。
“你今天见警察了?”父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念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没开灯。
“你跟踪我?”她说。
“我没跟踪你。是宋主任打电话告诉我了。”
张念松开门把手,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父亲的侧脸了。他坐在沙发的左半边,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放在那张照片旁边。
“你跟宋主任什么关系?”张念问。
父亲没回答。
张念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对面。“我的入职推荐人是你。”
父亲还是不说话。
张念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视线平齐。黑暗里她看不见父亲的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爸,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有些事,你不知道,是为你好。”
张念蹲在那里,膝盖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说:“为我好?我妈呢?她去哪了?”
父亲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茶几被膝盖顶了一下,发出一声巨响,相框倒了,扣在桌面上。他转身走进卧室,摔上了门。那声关门声很大,整栋楼可能都听见了。
张念没有追过去。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疼。她低头看着那个扣在茶几上的相框,伸出手,把它翻了过来。
玻璃下面,母亲的脸在黑暗中看着她。母亲那时候还年轻,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张念看着那张脸,想起了一件事——她已经不记得母亲的声音了。不是记不清,是完全不记得了。母亲失踪的时候她六岁,六岁的孩子能记住母亲的声音吗?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一些画面,母亲在厨房炒菜,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母亲蹲下来帮她系鞋带。但没有声音。
她把相框放回茶几上,没有放倒,就让它立着。
然后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张念没有洗澡,没有开灯,直接坐在了床边。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林骁发来的那条短信:“孙德茂找到了,但状态很差,可能快不行了。”
她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躺了下去。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只鸟还张着翅膀。她盯着那只鸟,脑子里反复转着父亲的那句话——“有些事,你不知道,是为你好。”
为谁好?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骁发来的:“孙德茂今晚转院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明天我去看他。”
张念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感受着手机震动的余温慢慢散去。
她想起了母亲的那封信。信里写:“你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被人种下的。”谁种下的?为什么?母亲去找答案,然后就失踪了。父亲知道答案,但他说“为你好”。
黑暗里,张念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和远处某栋楼里传来的狗叫声。她想,她不需要父亲告诉她。她会自己找到答案。
就像她会找到母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