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扫描室空了。小陈去食堂吃饭,其他工位的人也都走了,只剩张念一个人坐在那摞1956年的矿区档案前面。
她没去吃饭。早上出门前她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馒头,这会儿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掰着吃了一口,咽下去,又掰了一口。馒头是凉的,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但她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摞发黄的纸上。
这批档案一共有七盒,每盒大概六七十页。她昨天扫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今天上午又扫了一部分,但她真正想看的不是扫描件,是原件。
张念把第二盒档案抽出来,翻到昨天看到的那页批注之后的内容。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
触碰。
煤油灯又亮了。
这一次她看到的画面比昨天更完整。土坯房里那五个男人的位置她已经能认出来了——中间主持分钱的那个,她在昨晚查资料时确认过,是当时的柳河村公社主任,姓周,八十年代就死了。左边那个穿灰蓝色中山装的,是公社会计。账本在他手里,他正在一笔一笔地改数字。
张念闭着眼,手指按在纸面上,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播放。她不敢松手,怕一松就断了。另一只手摸到桌上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周主任”“会计改账”“分钱比例”。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一份转账凭证,盖着红星转包公司的公章。她触碰上去,看到的不只是这张纸上的内容,而是一个她不该看到的场景——一间办公室,桌上摆着“柳河村公社”的牌子,那个会计正在一张转账凭证上盖章。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会计盖完章,把凭证递给那人,那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沓钞票放在桌上,推过去。会计没接,那人又加了一沓。
三沓。
张念睁开眼,在笔记本上写:“红星转包公司。章是会计盖的,钱是两方分的。”
她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是1962年的文件,上面写着红星转包公司更名为华茂商贸有限公司。她触碰上去,画面切换到一间写字楼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签合同。其中一个她见过,就是刚才提公文包的那个中年男人。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合同上签字。桌上放着一份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1962年3月。
张念记下日期,又翻。
1978年。华茂商贸变更为利达实业。公章变了,法人变了,但资金流向没有变。她从档案里“读”到一张手写的备忘录,上面列着四家公司的名字和对应的银行账号。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每一笔转账都精确到分。
最后一份文件是1985年的。
这是一份企业改制申请书,上面写着利达实业更名为景宏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申请书上附着一份资产清单,资产总额那一栏写着一长串数字。张念看着那个数字,心跳漏了一拍——那笔钱,恰好等于1956年柳河村占地补偿款经过四次流转、三次更名、两次改制后的总额。
她往后翻,发现这摞档案的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断口齐整,是用刀裁的。
张念把七盒档案全部翻完,用了整整一个中午。每碰一页,她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到后来笔记本上画满了箭头和圈圈,她画出一条链条:
柳河村补偿款——四万八千元
↓
乡会计王建国(经手人)
↓
红星转包公司(1962年更名)
↓
华茂商贸(1978年更名)
↓
利达实业(1985年更名)
↓
景宏地产前身
她在“王建国”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问号。王建国是谁?1962年之前他是乡会计,之后呢?
张念合上笔记本,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那种兴奋很冷,像冬天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凉到胃里,但又烧得慌。
她站起来,拿着保温杯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她拧开杯盖,热水冒出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中午没吃饭?”小陈端着饭盒走进来,看见她在接水。
“吃了。”张念说。
“吃啥了?”
“馒头。”
小陈叹了口气,从自己饭盒里夹出一个鸡腿放到张念的杯盖上,“你这个人,真是。吃吧,我不喜欢吃鸡腿,太油了。”
张念看着那个鸡腿,说谢谢。
小陈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你查什么呢?中午看你一个人在那边翻来翻去的。”
“1956年的矿区档案,扫完了要归类。”张念说得自然,“有些页码乱了,要重新排。”
小陈点点头,没再问。
张念回到工位,把笔记本收进抽屉,重新坐到扫描仪前。她需要确认一件事——景宏地产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系统里输入“景宏”两个字,回车。
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秒。
景宏地产,柳河村地块开发项目,总投资六十亿元,市重点工程。申请状态:待签字。附了一份项目规划图,图上用红线标出地块范围——正好覆盖了当年柳河村的旧址。
张念盯着那行“待签字”,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签约仪式下周举行,一旦签字开工,勘验过关,那块地就要挖下去。到时候推土机一铲子下去,什么都埋了。
她正在看下一页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念,你在查什么?”
她没回头,但她听出来了——是宋主任。宋主任叫宋国良,四十五岁,数字化中心主任,是她顶头上司。平时不怎么来扫描室,今天不知道怎么就下来了。
张念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然后镇定地关掉了页面。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摞档案,说:“做常规数字化录入,这批1956年的矿区档案要优先处理吗?”
宋主任看了她三秒。那三秒里张念觉得空气都变稠了,她不敢眨眼,脸上保持着那种下属对上级的、认真但不谄媚的表情。
“不用,”宋主任终于开口了,“按顺序来。”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张念等他走出扫描室的门,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地、慢慢地呼出那口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还握着那摞档案,左手放在键盘上,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拿出手机,翻到刚才那个页面,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项目概况,一张是地块红线图。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扫描。
下午五点,张念准时打卡下班。她没骑电动车,出了单位大门往左拐,走了三百米,进了一家邮局。
邮局里没什么人,一个老大爷在寄包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交水电费。张念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挂号信。
信封是棕黄色的,上面没有写寄件人,只有收件人——“柳河晚报 社会新闻部 魏建国收”。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一份复印件。那是她从档案里拍下来的、1978年那份契约的复印件,契约上盖着“柳河村公社”的印章,印章下面的日期是1960年。
她还放了一张纸条进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你们报社会对1960年的‘柳河村补偿款失踪案’感兴趣。”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把信封放到秤上,贴了邮票,扔进身后的邮袋里。张念付了钱,转身走了。
出了邮局,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她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看着对面的红绿灯。红灯。绿灯。红灯。她没过去。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
张念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说“嗯,知道了”,然后挂断了。
“谁啊?”张念换了鞋。
“单位同事,”父亲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吃了吗?”
“吃了。”
她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日光灯的白光,照得一切都显得很冷。
父亲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说:“你今天老看我干嘛?”
张念没回答。她说:“爸,你年轻时在柳河村工作过?”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他的手正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那一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张念一直在盯着,根本不可能发现。
“都多少年了,”父亲说,“问这干嘛。”
电视没开,但客厅里那台老收音机还开着,正播着本市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带着点滋滋啦啦的杂音:“景宏地产柳河村文旅项目签约仪式将于下周在柳河村举行,项目总投资六十亿元,是本市今年重点工程之一……”
张念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看了一眼收音机,又移回来。
“随便问问。”她说。
父亲伸手关了收音机。那个动作很轻,但张念注意到他关收音机的时候,手指是按在关机键上停了一秒才松开的。
“早点睡。”父亲站起来,走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线光。
张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低下头,看见茶几底下压着的那张全家福——她小时候,母亲还没失踪,父亲还很年轻。照片里父亲穿着那件藏蓝色棉布外套,左胸口袋里别着钢笔,笑得露出牙齿。
她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个画面。父亲的手伸向那沓钞票,犹豫了三秒,然后揣进了口袋。
张念站起来,走进自己以前的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柜,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买的明星海报,海报边角都翘起来了。母亲失踪后,她就不怎么在这屋住了,但床单还是母亲走之前换的,蓝色的,洗得发白。
她躺下去,床垫有点硬,弹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灯关了。
黑暗里她闭着眼睛,但脑子里的画面停不下来。煤油灯、木桌、钞票、父亲的侧脸。父亲伸手,犹豫,揣进口袋。那个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卡住的唱片。
她又看见了。不是回忆,是“看见”。
1956年的那个夜晚,土坯房外在下雨。雨不大,打在瓦片上沙沙沙的。屋里五个男人分完钱,散了。父亲最后一个走,他从左胸口袋里掏出那沓钞票,低头看了三秒,然后塞回去,推门出去。雨丝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土坯房。煤油灯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出来,昏黄一片。
然后他走了。
张念睁开眼,枕头上湿了一片。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泪,也不想知道。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水渍。那块水渍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停在白墙上,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父亲的那个动作——伸向钞票,犹豫,然后揣进了口袋。
三秒。
只有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