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包厢的空调开得太低,张念觉得自己的手指尖都是凉的。对面的赵磊把菜单往桌上一推,塑料封皮滑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听说你在档案馆上班?”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作响,“就是翻旧纸的吧。”
张念低头喝了口水,没接话。
赵磊比她大三岁,做建材生意的,据说是她妈跳广场舞认识的舞伴的侄子。微信上聊过三回,每回都是“在吗”“吃了吗”“早点睡”,张念以为这种人早就绝迹了,没想到还能活生生坐在对面。
“二十六了,一个月三千多,”赵磊掰着手指头,“你算过没有,你连个首付都凑不齐。”
手机震了一下。张念瞟了一眼屏幕,没接,说骚扰电话。
赵磊不依不饶:“我跟你说,女孩子嘛,稳定是稳定,但你得替将来想想。结了婚要养孩子吧,总不能指着男人一个人……”
张念说去趟洗手间,起身走了。
走廊里灯光昏黄,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用手指捋了捋碎发,又放下了。
刚要推门出去,听见赵磊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过来——他没看见她,正跟旁边收拾餐车的女服务员说笑。
“这女的没意思,跟我相亲还穿工装,”赵磊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说现在谁相亲穿工装啊?又不是来面试。”
女服务员尴尬地笑了笑,推着餐车走了。
张念站在原地,没出去,等了三秒,等赵磊走远了才推门。她回到餐桌坐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直接说:“我觉得咱俩不合适,你这工作太没前途。”
张念点头,说行。
赵磊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秒,正要再说点什么,张念的手机又震了。这次她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张念同志,我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李明远。冒昧打扰了。上次95失踪案的事,我们想再次感谢您。厅长说想给您发个荣誉证书,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张念说:“不用谢,那是我该做的。”
她挂断了电话,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磊愣在那儿,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
张念拿起包,说“这顿饭我请”,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赵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餐厅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张念没打车,沿着马路走了一段,风灌进领口,她把工装拉链拉到最顶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比她瘦。
其实也没什么好气的。二十六岁了,被说没前途不是第一次,被说没情趣也不是第一次。上个月相亲那个男的加了她微信,聊了三天,突然发来一条消息:“我觉得你这个人太闷了,跟你说话像在自言自语。”她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删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张念父母住的老小区,楼梯间声控灯坏了两盏,她摸黑上了三楼,拿钥匙开门。
客厅灯亮着,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嘴里没停过。
“又黄一个?你是不是故意的?”母亲的声音隔着厨房门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表姐比你大三岁,人家孩子都俩了!你倒好,相一个崩一个,相一个崩一个,你到底想怎样?”
张念换了鞋,说:“他嫌我没前途。”
“你本来就——”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说,“你这份工作到底有什么前途你跟我说说?天天对着旧纸发呆,一个月三千多,够你干什么的?”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抬头。电视剧里正演到男女主角吵架,声音开得很大。
张念没反驳。她站了一会儿,说“我回去了”。
母亲追到门口:“你今晚不在家睡?”
“不了。”
“你这孩子——”母亲话没说完,张念已经下了半层楼梯。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她听得清楚。
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单间带厨卫,月租一千二。张念开门进去,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出一小块地方,床、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档案馆发的年度考核表——“合格”。
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铁盒是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褪色的花纹,边角磕掉了几块漆。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一枚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奖章、一张手写的感谢信。
信纸上是省厅的抬头,写着“感谢张念同志为95失踪案侦破工作提供重要线索”,落款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还盖了章。
她把奖章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几秒。灯光打在奖章上,反射出一点暗金色的光。
“你们不知道,”她对着奖章说,声音很轻,“我最大的秘密,藏在这个盒子里。”
然后她把奖章装回去,锁好铁盒,推回床底。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念准时到了单位。
国家文化遗产数字化中心在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里,三楼是扫描室,四楼是库房。整栋楼从外面看毫不起眼,但里面的档案柜里存着这个城市将近一百年的户籍底卡、地籍档案、矿区产权册、县志手稿。
张念换了工装,戴上口罩,走进扫描室。同事小陈已经在工位上开始干活了,看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人肉打印机,今天这批1956年的矿区档案,下班前扫完。”
桌上摞着一尺多高的档案,纸张泛黄发脆,有的边角已经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张念拉过椅子坐下,开始干活。
她的工作很简单:从盒子里取出档案,一页一页翻开放进扫描仪,按一下按钮,等扫描完成,再取出来,放到另一边,换下一页。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四年。
四年。她是三本毕业,档案学专业,考了两次公务员没考上,通过一个远房亲戚介绍进了这里。合同工,没编制,没有年终奖,只有基础工资和五险一金。领导说她“业务能力强”,但编制的事“要看上面政策”。看了四年,政策没来,加班倒是每天都在。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张念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手写批注,钢笔字,蓝黑墨水,写在一份1956年的矿区占地补偿明细表的背面。纸已经发黄发脆,墨迹有些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柳河村,占地补偿款,合计人民币四万八千元整。”
四万八千元,1956年。
张念觉得指尖一阵发麻,那种麻不是静电,不是触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她的手指没有离开纸面,甚至没有想要离开。然后——
她看见了。
不是想象,不是回忆,是“看见”。
一间昏暗的土坯房,泥巴墙,顶上糊着报纸,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灯下一张木桌,几条长凳,桌上堆着钞票。不是现在这种红色的纸钞,是老版的、灰蓝色的、带着工农兵图案的那种。一沓一沓的,捆着纸带。
桌边坐着五个男人。
最左边那个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没系,正低头在账本上写字。张念不认识他。
第二个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把一沓钞票往公文包里塞,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张念也不认识他。
第三个男人坐在正中间,像是在主持分钱。他把一沓钞票推到左边,又推到右边,嘴里说着什么,但张念听不清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这人五十来岁,方脸,浓眉,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发亮。
第四个男人在抽烟,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
第五个男人坐在最右边,伸手接过了中间那人推过来的一沓钞票。他的动作有点慢,像是犹豫了一下,但只犹豫了三秒,然后就揣进了左边胸口的口袋里。
那件衣服,张念认得。
藏蓝色的棉布外套,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是父亲年轻时最喜欢穿的那件。后来穿破了,母亲说要扔,父亲不让,叠好收进了柜子最底层,说“留个念想”。
那个男人抬头的一瞬间,张念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比她记忆中年轻很多。但眉眼、鼻子、嘴唇的弧度,一模一样。
是她父亲。
张念猛地抽回了手。
档案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桌上。她的后背全是汗,手在发抖,连带着整个胳膊都在抖。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怎么了?”小陈从对面探头过来。
张念深吸一口气,把档案翻过来扣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低血糖,没事。”
小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回头继续干活了。
张念低下头,盯着那页被扣过去的档案。她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不敢再碰。但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煤油灯、木桌、钞票、父亲年轻时的脸。父亲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贪婪,不是兴奋,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侥幸。好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
张念闭上眼睛,深吸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手不抖了。
她把档案翻过来,放进扫描仪,按了按钮。
机器嗡嗡响了一阵,灯灭了,扫描完成。她把档案取出来,放回盒子里,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
下班后,张念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她先去了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和一包挂面,然后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调解节目,一个胖女人哭着说丈夫不给她买包。
父亲听见门响,没回头,说:“吃了吗?”
张念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她看着父亲的背影——藏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了,肩膀比年轻时宽,也比年轻时塌。
“吃了。”她说。
她走过去,在父亲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父亲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说:“你今天老看我干嘛?”
张念没回答。她说:“爸,你年轻时在柳河村工作过?”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张念不是在盯着他看,根本不可能发现。但她在盯着他看。
父亲说:“都多少年了,问这干嘛。”
电视里换了新闻,一个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景宏地产柳河村文旅项目签约仪式将于下周举行,项目总投资六十亿元,是本市今年重点工程之一……”
张念看着屏幕,又看了看父亲。
“随便问问。”她说。
父亲关掉了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早点睡。”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带上了门。
张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头顶的灯嗡嗡响着,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虫。她低下头,看见茶几底下压着的一张老照片——是她小时候的全家福,那时候母亲还没失踪,父亲还年轻,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豁牙。
她伸手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回了出租屋。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张念没吹头发,湿着头发坐在床上,从床底又把铁盒拉了出来。打开,取出奖章,再打开感谢信,再展开那张省厅的证明文件。
她把奖章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往手臂上蔓延。
“你们不知道,”她自言自语,声音比昨晚还轻,“我真的不知道。”
她躺下去,关了灯。黑暗中她闭着眼睛,但睡不着。那个画面又来了——煤油灯,木桌,父亲伸手接过钞票。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无息地流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