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车到站后，林浩和程瑶走出太平山缆车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汽车尾气、路边摊档升起的油烟、潮湿的植被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香港初夏夜晚的底色。他们没有立刻打车，沿着山顶道往下走了一段。路灯把路面照得明亮，树影在脚下交错。远处偶尔传来一辆夜归的出租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在空旷的街道上留下长长的回音。程瑶走在林浩身侧，没有说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要带她去哪里。她只是走在他身边，保持着并肩的步幅，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走到一个转角处时，林浩停下脚步。路边有一棵细叶榕，树冠不大，枝叶在路灯的光晕中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树下放着一张长椅，红漆已经褪成了暗粉色，坐板被多年的风雨磨得光滑。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棵细叶榕前，借着路灯的光看着树干上绑着的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很浅的粉白色，边缘起了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不是钥匙扣，是一枚真正的铃铛，表面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但形状完好。他看了那枚铜铃很久，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铃铛的边缘。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夜风中很快消散了。
“我小时候，我妈每年夏天都会带我来太平山顶一次。我们不看夜景，她只带我来这棵树下站一会儿。她不让走太近，离这棵树保持一定的距离，够了，她会蹲下来跟我平视，说：‘你以后长大了，如果有一天想找一棵树坐一会儿，就来太平山顶找这棵树。它一直在这里。’”他收回手，看着那枚铜铃在夜风中缓缓停止晃动。“十二岁那年夏天，我自己一个人来了一趟。那棵树下已经有了一道新的标记——树干上被人绑了一根红绳，系着一枚铜铃，铃铛上的结扎方式我认得。那是我妈系鞋带的手法，她系完鞋带之后会把多余的绳头藏进鞋帮里。那根红绳收尾的结头，也被她用同样的方式塞进了绳圈内侧，从外面看不到结头的位置。”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根红绳——红绳已经和树干长在了一起，被多年的树皮生长裹住了边缘。他用指甲轻轻挑开绳结，动作很慢，像在拆一封装了很久的信。几分钟后，他把那枚铜铃从树干上解了下来，握在掌心里。铜铃已经氧化成暗绿色，铃舌还在，轻轻摇晃时还能发出细小的声响，像一个保存了多年的呼吸。
他握着它，没有立刻放进口袋。路灯的光洒在那枚被解下的铜铃上，照亮了铃身内壁隐约可见的一行刻字。他翻转铃身，凑近路灯的光，看清了那行字——不是用刻字工具刻的，是用一枚尖锐的钉子一类的东西手工划出来的，笔迹深浅不一，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凹痕：“阿浩，十二岁生日快乐。你已经能独自一人找到这棵树了。妈妈等你，等到不需要再在树上系铃铛的那一天。”
林浩握着那枚铜铃，站在路灯下，把那行已经氧化得有些模糊的刻字看完了。然后他合上手掌，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久到铜铃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没有把它放进口袋，握着它转向程瑶，摊开手掌，让它暴露在她能看到的范围内：“她在树上挂了这枚铜铃的第二年秋天，即因突发晕厥住院，视力也在那之后出现不可逆的衰退——那枚铜铃内壁的信是她用最后尚可勉强聚焦于近处的视力刻上去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把那枚铜铃放进她摊开的掌心里，轻轻合拢她的手指。“现在它是你的了。因为你的生日，是下个月。”
程瑶握着他刚放入的那枚铜铃，怔在原地。
过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在他们头顶的叶片间晃动了一圈，她才开口：“你不是通过查阅出生登记档案来确定这件事的。你所掌握的唯一信源，是你母亲尚未出现视障前口述转记的一份家庭成员备忘清单——那上面同时记录了我被收养的日期。你是在拿到那份备忘录之后，才把这些零散的时间点像她教你剥莲子时保持壳与仁之间那层薄衣完整一样，从多个方向彼此确认了一遍。”
林浩站在路灯的光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在备忘清单里夹了一张照片——你六岁生日那天，在凉茶铺门口拍的。你手里捧着一碗芝麻糊，碗边沿缺了一个小口，碗里的芝麻糊还剩大半碗，因为你的脸已经转向镜头的方向，嘴角沾着一点黑色的芝麻糊残迹。她站在你身后，双手搭在你肩上，没有看镜头，低着头看着你头顶的发旋在笑。那张照片的背面，她用铅笔画了一颗剥了一半的莲子。壳放在左边，仁放在右边，中间连着那层极薄的、没有被扯断的衣。”
程瑶握着手心里那枚铜铃，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绕过转角吹过来，吹动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她开口时，声音没有发抖，但比她平时说话轻了一点：“那颗莲子——壳和仁之间连着的那层衣，她画的是完整的，还是断开的？”
林浩看着她。“完整的。”
程瑶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铃，被路灯的光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铃舌随着她手指极轻微的晃动，碰了一下铃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声响，很快消散在夜风里。她合上手掌把它握紧在手心里，握了很久，久的程度像她正在完成某种早已布置好的仪式。“那枚铜铃，我先替你保管。等你把那扇阁楼的窗户装好纱窗、等那串风铃等到它等了许多年的那阵风——我再决定要不要把它挂在那扇新装好的纱窗内侧的挂钩上。”
林浩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站在原地，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站在那棵已经不再系着红绳的细叶榕前。他等了几步距离的沉默，然后转身，沿着下山的方向继续往前走。程瑶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枚铜铃。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转角处，一个转弯的幅度，两个影子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前方路口的红灯正在倒计时。夜风持续从身后吹来。福隆新街的方向，有一盏路灯昨夜还亮着，今夜依然将准时在同一个时刻，烧穿那片薄暮般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