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级酒店,顶层包厢。
陈大军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钱。
长桌上摆着五捆现金,每捆一百万,码成一座小山。粉红色的钞票用透明塑料膜封着,整整齐齐,像砖头。钱旁边放着一张飞美国的机票,头等舱,明天上午十点。机票下面压着一本假护照,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字。
陈大军走过去,拿起假护照翻了翻。照片是他的——但年轻了至少十岁,头发是黑的,皱纹也修没了,下巴线条流畅,像个退休干部。
“照片P得不错,”他说,把护照扔回桌上,“比身份证像年轻。”
王建国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瓶茅台,正在往两只杯子里倒。酒线细长,一滴没洒。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光。
“陈老弟,坐。”王建国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大军没坐。他站着,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笑了一声,把酒杯推到对面空位上:“三年不见,脾气见长。当年你替我顶罪的时候,可没这么硬气。”
陈大军拉开椅子,坐下了。但他没动酒杯。
“那会儿你答应我照顾好秀梅和小禾。你做到了吗?”
王建国笑容不变,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至少没让她们饿死。”
“饿死?”陈大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她们没饿死,是因为秀梅去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你给过她多少钱?”
王建国放下酒杯,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桌面。卡是金色的,上面印着VIP三个字。
“这五百万,加上这张卡里还有五百万,够你开店养老了。”
陈大军拿起银行卡,翻过来看背面。签名栏上写着三个字:陈大军。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我替你签的。”王建国说。
陈大军把卡推回去:“你字写得比我丑。”
王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远处临江公馆的三栋高楼清晰可见,外墙剥落的3号楼像一块伤疤,灰秃秃的。
“这楼,”王建国用酒杯指了指远处,“我用你当年的预算表做的成本。省了一个亿。你坐牢,值了。”他转过身,看着陈大军,“现在你再帮我一次,把那个什么规则系统关了,我保你余生富贵。”
陈大军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站在王建国旁边。他没有看那栋楼,而是看着更远处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那栋楼,”他抬起手,指了指3号楼,“住着你老婆的亲生女儿。你觉得她值多少?”
王建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笑容已经收了。
“你以为你占理了?”他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风。
陈大军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理不占人,人占理。”陈大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今天站这儿跟我谈钱,是因为你觉得钱能摆平一切。但我告诉你,你摆不平的——因为我的预算单里没有赝品。”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把酒杯重重地顿在茶几上,酒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你知道3号楼住着多少人吗?”陈大军问,“三百一十二户。其中有你老婆的亲生女儿。”
王建国脸沉下来,腮帮子咬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小禾这三年是我养的,我供她留学,我才是她现在叫爸的人。”
陈大军没有退让:“你养她,是因为她是你手里的人质。没有她,我出狱第一天就来找你了。”
王建国的手指在裤缝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陈大军从帆布包里掏出预算本,翻开空白页。王建国一看到那个本子,脸色就变了,他猛地伸手去抢。
“你用人情,换几百条命?”陈大军说着,侧身躲开。
王建国扑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栽倒。他的手想抓住桌沿,但没抓住,整个人摔在地上,脸撞到了椅子扶手。扶手是实木的,棱角分明,磕在他的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大军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
钢笔已经落下。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所有涉及临江公馆的行贿转账记录,自动发送到所有业主手机。”
写完了。陈大军把本子合上,塞回帆布包里。
王建国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捂着磕红的脸,另一只手指着陈大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摔疼了?”陈大军看着他,“疼就对了。那些被你害得家都不敢回的人,比你疼一万倍。”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几十个业主涌进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举着手机。每个人的手机屏幕都亮着,上面是一条接一条的转账记录——王建国向质检站转账五十万,王建国向监理公司转账三十万,王建国向检测中心转账二十万。时间、金额、收款方,清清楚楚,连备注栏都写得明明白白:“咨询费”“技术服务费”“项目合作金”。
一个老太太挤到最前面,举着手机哭,声音尖得刺耳:“我孙子明年要住这楼!你拿我们的命换钱!”
另一个大爷更猛,直接把手机怼到王建国脸上,屏幕几乎贴着他的鼻尖:“你看清楚了!这是你转给我外甥的五十万!我外甥就是质检站的!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被抓了!都是你害的!”
王建国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往后退,想躲开那些手机,但身后是酒桌,无路可退。他的腿撞到了桌腿,整个人往后一仰,撞翻了酒桌。茅台酒瓶倒了,杯子碎了,酒液流了一地,浸湿了他的羊绒衫和西裤。
陈大军收起钢笔和预算本,把帆布包甩到肩上,从人群中穿过,走向门口。
业主们没有拦他。他们只围着王建国,拍照的拍照,录视频的录视频,骂人的骂人。王建国蜷缩在墙角,两只手挡着脸,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兽。
陈大军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缩在墙角的王建国,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欠的,不是人情,是命。”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壁灯的光昏黄温暖,墙上挂着油画复制品,空气中弥漫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得发腻。
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两杯橙汁。陈大军叫住她:“麻烦拿条毛巾,里面有人摔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探头往包厢方向看了看。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听到里面的吵闹声、哭声、骂声。
“好的先生。”服务员点头。
陈大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顺便结一下那桌的账——记王先生自己头上。”
服务员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的先生。”
陈大军继续往前走,沿着走廊,拐弯,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帆布包里的预算本硌着他的腰,硬邦邦的,像一块砖。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本子,封面上的硬纸板还是温热的,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人不多,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电话,门童在帮客人搬行李。陈大军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进外面的空气里。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他沿着马路往回走,走得很慢。路过一家便利店,他停下来,摸了摸兜里的钱。还有二十几块。他想了想,走了进去,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个打火机。
出了门,他拆开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三年没抽烟了。监狱里不让抽,他也戒了。但今天想抽。第一口呛得他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他蹲在路边,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陈小禾的微信。只有一行字:“那双鞋,我穿了。正好。”
陈大军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他烫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打字:“正好的东西不多。鞋正好,说明脚没变。”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脚没变,路就能走下去。”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竖起大拇指。没有文字,就一个图。
陈大军笑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微信,是新闻推送。他点开一看,标题是:“临江公馆行贿门持续发酵,质检站五人被带走调查。”下面配了一张图,是王建国被带出酒店的照片——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一左一右扶着他的胳膊,他低着头,头发乱了,羊绒衫上还有酒渍。
陈大军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兜里。
继续走。
修鞋铺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吱呀一声。他打开台灯,坐在工作台前,从帆布包里掏出预算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
字迹已干,墨色深蓝,在灯下反光。
他看了几秒,合上本子,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锥子和麻线,开始缝鞋——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昨晚给自己做的那双,鞋底缝好了,但鞋帮还没上。他量了量尺寸,用锥子钻孔,麻线穿过去,拉紧。
沙沙沙。
沙沙沙。
一只鞋上好了,他穿上踩了踩,后跟有点松。他拆了重缝,又把鞋帮收紧了一寸。再穿,正好。
他放下锥子,看着脚上那双新布鞋。帆布是旧的,拆了一个水泥袋做的。鞋底是橡胶的,从废轮胎上割下来的。结实,耐穿,不好看,但舒服。
他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圈,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关灯,躺到折叠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很快,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铺子门口停下了。
有人敲门。
不是推门,是敲门。三下,轻轻的。
“陈师傅?”一个年轻的声音,“陈师傅,您睡了吗?”
陈大军没动,也没应。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走了。脚步声远了。
陈大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知道是谁。不是记者,不是警察,不是王建国的人。是3号楼的业主。他们来找他,是想让他帮忙——帮他们讨个公道,帮他们写一份预算单,帮他们把失去的拿回来。
他会帮的。但不是今晚。
今晚他要睡觉。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惨白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工作台上。工作台上放着预算本,硬纸板封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沙沙沙——
不是缝鞋的声音,是风。秋天的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又放下。
陈大军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鼾声很轻,像远处的马达声,断断续续。
工作台上,预算本静静地躺着。封面上的“预算单”三个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笔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