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铺里，陈大军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锥子和麻线，在修一双运动鞋。鞋底磨穿了，要换新的。他用锥子在橡胶底上钻孔，一针一针地缝，动作很慢，但很准。
门帘一掀。
李秀梅冲了进来，直接跪在地上。
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掀帘，跨步，屈膝，跪地，一气呵成。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连陈大军手里的锥子都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女人，叹了口气：“你每次有麻烦都是这招。上次是2003年，你说要把小禾打掉，跪下求我结婚。”
李秀梅跪着，仰着头，脸上全是泪：“大军，你放过建国吧！公司要破产了！小禾的学费、房贷、都是建国给的……”
陈大军放下锥子，把修了一半的鞋放在工作台上。他站起来，走到李秀梅面前，弯腰去扶她：“起来说话。地上凉，你膝盖不好。”
李秀梅甩开他的手，甩得很用力，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子：“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陈大军没松手，又扶了一次，她还是甩开了。他不再扶了，蹲下来，跟她平视。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对膝盖，像拜堂。
“那你跪着吧。”陈大军说，“我陪你蹲着。”
他蹲得很稳，两只脚掌着地，后脚跟微微抬起，膝盖弯曲，像在监狱里蹲了三年练出来的姿势。李秀梅哭着，眼泪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你知道3号楼住着多少你这样的家庭吗？”陈大军问，声音不大，“你知道你女儿住在那栋楼里吗？承重墙已经裂了。”
李秀梅愣住，泪挂在脸上，忘了擦：“小禾说……是装修问题……”
陈大军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昨天拍的照片，举到她面前。照片里，承重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直通踢脚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旁边还有一张，是他用钥匙敲地砖时拍的——地砖下面是空的，能看到灰黑色的空洞。
“装修问题？”陈大军说，“这楼最多撑两年。你女儿住里面，你让我放过王建国？”
李秀梅看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瘫坐在地上。不是跪了，是瘫了。两条腿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矮下去，坐在地上，靠着修鞋凳的腿，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打嗝。
陈大军把手机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擦擦。哭完了咱说正事。”
李秀梅接过纸巾，捂在脸上，擤了一把鼻涕。纸巾湿透了，她又抽了一张，擦了擦眼睛。
“你这个人，”她声音沙哑，“什么时候都这么冷静。”
陈大军蹲着没动：“坐牢三年练出来的。里面哭没用，得算。”
他站起来，扶着李秀梅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到修鞋凳旁边的椅子上。椅子的海绵垫早就扁了，坐上去硬邦邦的，但比地上好多了。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里，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
“你跟王建国离婚吧。”陈大军说，“分到的财产，够小禾读完书。”
李秀梅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他……他不会同意的。他说他在上面有人，谁都动不了他。”
陈大军喝了一口水，搪瓷杯沿抵着嘴唇：“上面有人？我上面也有——上面是天花板。”
他放下杯子，转身从帆布包里掏出预算本。
李秀梅一看到那个本子，脸色就变了，比看到裂缝照片还惊恐。她猛地抓住陈大军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你又要写什么？！”
陈大军没有抽手。他低头看了看她掐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这是他认识的那个李秀梅，不爱打扮，不化妆，手粗得像砂纸。
他轻轻拨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易碎品。
“你看好了。”他说。
他翻开预算本，拿起旧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纸背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所有以次充好的工程，原施工方必须在30天内按真实造价退款，否则法人列入永久黑名单。”
写完后，他把本子转过来，对着李秀梅，像老师给学生看板书：“认识这几个字吗？”
李秀梅点了点头。她当然认识。她年轻时也是高中毕业，后来嫁给陈大军，帮他整理过预算表，那些专业名词都认识，何况这几个大白话。
“那你念一遍。”陈大军说。
李秀梅看着本子上的字，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所有以次充好的工程……原施工方必须在三十天内……按真实造价退款……否则法人列入永久黑名单。”
念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陈大军。
陈大军把本子合上，拿回来，放回帆布包里。拉链拉好，包放在脚边。
“记住了，”他说，“这是你前夫的判决书。”
李秀梅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修鞋铺里的旧电视一直开着，音量不大，播的是新闻频道。忽然，电视里传出一条快讯，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本台最新消息，住建部已介入临江公馆工程质量事件。经初步调查，该楼盘存在严重偷工减料行为。开发商股东王建国已被限制出境，相关责任人正在接受调查。”
李秀梅的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洒了一半，溅在她的裤子上。她没擦。
她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三个字：王建国。
她不敢接。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抖得厉害，像弹琴。
陈大军伸手过去，帮她按了免提。
那头传来王建国的吼声，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李秀梅！你跟姓陈的说了什么？！”
李秀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大军对着手机说：“她说你上面有人。我帮她查了，上面没人，只有灰。”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建国咆哮：“陈大军！你他妈——”
陈大军挂断了。
他把手机还给李秀梅，站起来，拿起工作台上那双修了一半的运动鞋，继续缝。一针，麻线穿过橡胶，拉紧。又一针，再拉紧。
李秀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台灯的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肩膀微微耸动，每缝一针，肩膀就动一下。
“大军。”她叫了一声。
“嗯。”
“你恨我吗？”
陈大军没停手。针穿过鞋底，拉紧。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恨过。刚进去的头三个月，天天恨。恨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恨你为什么卖了房子，恨你为什么改嫁。”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他放下针，拿起锥子钻另一个孔，“后来想通了。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怎么办。”
李秀梅又哭了。这次没出声，眼泪悄悄地流，一滴一滴，落在她怀里那杯凉透的水里。
陈大军没回头，继续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李秀梅问。
“修鞋。”陈大军说，“做预算。等小禾结婚，给她做双绣花鞋。”
李秀梅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水杯放在工作台上。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回头看了一眼。
陈大军还在低头缝鞋，头都没抬。
她走了。
门帘落下，铺子里又安静了。
画面切到王建国的别墅。客厅很大，挑高六米，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油画——不是打印的，是真迹，花了两百多万。此刻，王建国正站在客厅中央，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掐着腰，脸上青筋暴起。
律师的电话刚挂断。王建国把手机摔在地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碎了，但还在响——不是电话，是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嗡嗡嗡的震动声像蜂群。
“让陈大军明天来见我！”他对助理吼，唾沫星子喷到助理脸上，“开价随便填！五百万，一千万，一个亿都行！”
助理低着头，声音很小：“他……他不接电话。”
王建国抓起茶几上的茶杯，朝着电视屏幕砸过去。茶杯是景德镇的，一千多块一只，砸在屏幕上，碎成几瓣。屏幕先是一黑，然后闪了一下，竟然还在播——新闻频道，刚好播到王建国被限制出境那条新闻。画面里是他的资料照片，旁边配着字幕：“临江公馆开发商股东王建国已被限制出境。”
电视屏幕裂了好几道缝，像蜘蛛网，但新闻还在播，声音断断续续：“住建部表示……将严肃查处……所有责任人……”
王建国盯着电视残骸里的自己，骂了一句：“这破电视还能录像？”
助理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王建国转过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气灌下去。然后把杯子也摔了。
“陈大军……”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那个破系统能翻天？明天，明天我亲自会会你。”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别墅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棵歪脖子树。
修鞋铺里，陈大军终于缝完了那只运动鞋。他把鞋放在架子上，标签上写着“张师傅，明早来取”。然后他拿起锥子和麻线，开始缝另一只鞋——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昨晚给自己做的那双，鞋底缝了一半，还剩最后一圈。
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麻线穿过帆布，沙沙沙，像蛇在草丛里游走。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工作台那一小块地方，周围都是暗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随着他缝鞋的动作微微晃动。
门口传来动静。门帘掀开，一个小伙子探头进来：“师傅，还营业吗？”
陈大军没抬头：“修鞋明天来。今天不接了。”
小伙子走了。门帘落下。
铺子里又安静了。
只有沙沙沙的缝鞋声。
陈大军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剪断，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平整，针脚均匀，比机器做的还结实。他穿上鞋，踩了两脚，后跟不磨，脚掌不挤，正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夜色。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橘黄色的光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铺子里，关灯。
黑暗中，他摸黑走到角落的折叠床前，躺下，盖上那床用了十年的旧棉被。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女儿那句没说完的话——“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他想了想，如果提前告诉她，她会不会信。
不会。
就像2003年，他告诉李秀梅“这个孩子能生下来”，她不信。后来孩子生了，健健康康的，她才信。
有些事，只能等结果出来，别人才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见王建国。
那个让他顶了三年牢的人。
那个把他女儿当人质的人。
那个以为自己上面有人的人。
陈大军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很快，鼾声响起。
窗外，一只流浪猫从巷子口走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