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临江公馆3号楼门口。
陈大军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一层，外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瓷砖底胚，像一块被撕掉皮肤的伤疤。楼下停着两辆工程车，几个工人在拉警戒线，物业经理拿着对讲机在喊话。
陈大军没理他们，径直走向单元门。
他按了电梯按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电梯显示屏是黑的，连电源灯都不亮。物业贴了一张告示：“电梯故障，正在维修，请走楼梯。”
陈大军推开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他扶着栏杆往上走，脚下踩着台阶上的灰，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尘土。走到第三层的时候，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翘起来，差点绊倒他。他蹲下来看了看——瓷砖下面是空的，水泥砂浆只有薄薄一层，大部分面积都是空洞。
他继续往上走。走廊里的瓷砖大片空鼓，踩上去吱吱响，像踩在雪地上。有些瓷砖已经裂了，裂缝里冒出白色的粉末。他停下来，用手指抠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不是水泥的味道，是石灰和沙子。水泥标号不够。
他走到消防栓前，拉开铁门。里面没有水带，没有灭火器，只有一堆废报纸和几个烟头。报纸是旧的，日期是三年前。陈大军抽出一张，上面印着当天的头条新闻：“XX地产公司项目负责人陈大军因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被判刑三年。”
他把报纸叠好，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里。继续往上走。
二十一层，2102室门口。
他敲门。手里提着一双新的女士布鞋，是他昨晚在修鞋铺做的。帆布鞋面，千层底，针脚细密，鞋垫上绣了一朵小花——他记得女儿小时候喜欢花。
门开了一条缝，陈小禾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看见陈大军，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真来了……”
陈大军把鞋递过去：“给你做的。比你那双拖鞋结实。”
陈小禾没接。她靠在门框上，语气很冷：“看完赶紧走，继父说你到处搞破坏，害他公司股票跌了。”
陈大军把手缩回来，把鞋放在门口的地垫上：“行，先看房。”
陈小禾让开一条路，他走进去。
客厅不大，装修倒是花了心思——欧式沙发，水晶吊灯，实木地板。但陈大军不看这些。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用钥匙敲地砖。一块，空鼓。两块，空鼓。三块，还是空鼓。声音连成一片，像敲鼓。
他站起来，走到承重墙前。墙面刷了乳胶漆，白得发亮，但他的手一摸上去，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冬天那种凉，是水汽渗透的凉。他把脸贴近墙面，闻了闻。有霉味。
陈小禾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冷冷地看着他：“装什么专家？你又不是结构工程师。”
陈大军头也不回，手指在墙上敲了敲，听回声：“预算师比结构工程师更懂偷工减料——因为每一分省下来的钱，都是我算出来的。”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预算本，翻开空白页。
陈小禾一看到那个本子，脸色就变了，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别在我家乱写！我妈说你现在神经病，写几个字就能让楼塌了？”
陈大军看着她，平静地说：“你不信？”
陈小禾眼圈又红了：“我信你？你替人坐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和我妈？”
陈大军沉默了两秒。他的手停在纸上，笔尖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想过。”他说，“每天晚上都想。想你们的时候我就把预算表背一遍——背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就睡着了。”
陈小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想让泪流出来，但控制不住。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抱枕上。
“那三年，我没一天不想你们。”陈大军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
陈小禾指着门口，声音发抖：“出去。”
她指着门，手指在抖：“我妈被讨债的堵在门口的时候你在哪儿？大年三十，三个男人站在门口，我妈抱着我哭，你在哪儿？我大学学费被法院划走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打电话给你，你说‘爸在坐牢，帮不了你’——你在监狱里！”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大军没动。
他没看女儿，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预算本，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指了指门口地垫上的那双新鞋：“鞋你留着。下雨天穿。”
陈小禾愣了一秒，然后蹲下去哭。
陈大军没走过去。他转过身，蹲下来敲地砖。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这楼混凝土标号应该是C35，”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实际用的是C25。强度差了百分之三十。今年雨季，承重墙就会开裂。”
陈小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继父说你就是嫉妒，故意来捣乱。”
陈大军抬头：“你继父说过一句真话吗？”
陈小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王建国每次回家说的话——“这楼质量最好”“你放心住”“不会有事的”。然后外墙掉了。
陈大军不再看她。他翻开预算本，拿起旧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临江公馆3号楼混凝土标号C25，图纸要求C35。按规则，所有C25构件自动开裂。”
笔刚落。
“咔。”
一声脆响，从墙壁深处传来，像骨头裂开的声音。
陈小禾猛地站起来。
“咔咔咔——”
裂缝从天花板开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劈下来。乳胶漆崩裂，露出里面灰色的混凝土，裂缝越变越宽，从发丝粗细变成手指粗细，从手指粗细变成拳头粗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落在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
陈小禾尖叫。
声音尖得刺耳，整栋楼都听得见。
陈大军站在承重墙前，一动不动，平静地说：“你看，我说了它会裂。”
“咔咔咔咔——”
更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客厅的另一面墙上也出现了裂缝，走廊里的瓷砖蹦起来，一块接一块，像爆米花。走廊灯闪了两下，灭了。客厅的灯也闪了，灭了。整栋楼的走廊灯全部熄灭，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光，照在满屋的灰尘里。
陈小禾从沙发上弹起来，尖叫着往门口跑。跑了三步，腿软了，往前栽。陈大军一把抱住她，把她护在怀里。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怀里。
“别怕，爸在。”他说，声音很稳，“这楼不会塌，但规则要让所有人看到真相。”
陈小禾哭着捶他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拳头砸在中山装上，咚咚响：“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
陈大军没躲，让她捶。捶了几下，她的力气小了，拳头变成手掌，贴在他胸口，抓着他的衣服，指甲嵌进布料里。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为什么不早说！”
陈大军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告诉你了你信吗？”
陈小禾噎住了。
她想说“信”，但说不出口。因为三天前，他还给她发微信说“3号楼别住了”，她已读了，没回。她不信。她不信一个坐了三年牢的父亲，能比住在这里的人更懂这栋楼。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没再推开。
楼里的“咔咔”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了，像是从别的楼层传来的。走廊里的瓷砖还在蹦，但声音小了。灰还在掉，但少了。
陈小禾的眼泪洇湿了陈大军的中山装，胸口那一块湿透了，贴着皮肤，有点凉。但他没动，一只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支旧钢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笔尖上还有墨水，蓝黑色的，滴了一滴在地板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穿我做的布鞋。鞋面上绣小花，你说比商店里买的好看。”
陈小禾没抬头，声音闷在他怀里：“那是小时候。”
“长大了也能穿。”陈大军说，“门口那双，是按你现在的尺码做的。”
陈小禾没说话，但捶他胸口的手彻底松了，垂在身体两侧。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喊：“怎么回事？谁家墙裂了？”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喊叫声。
陈小禾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陈大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陈大军看着她，等她说。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松开他的衣服，转过身，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双布鞋。抱在怀里，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陈大军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喊叫声越来越大，有人按门铃，有人在砸邻居的门。陈大军没理，收起预算本，把钢笔旋上，塞进帆布包里。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几个邻居正在争吵。一个人指着墙上的裂缝说：“我家也是这里裂了！一模一样！”另一个人说：“我刚装修完！花了我二十万！”还有一个人拿着手机录像：“拍下来，发网上，曝光他们！”
没人注意陈大军。他从人群中穿过，走楼梯下去。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但他已经习惯了。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推开单元门，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物业经理正拿着对讲机吼：“全部业主撤出来！整栋楼检查！”
陈大军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拦他。
他走到马路对面的修鞋铺，推开门，坐下。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昨晚缝了一半的鞋还在。他拿起锥子和麻线，继续缝。
沙沙沙。
麻线穿过帆布，拉紧。
沙沙沙。
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用力。
窗外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他没抬头。
脑子里全是女儿把脸埋进他胸口的那一刻。她没推开他。三年了，她第一次没推开他。
他停了一下针，闭了闭眼，然后继续缝。
鞋底还剩最后一针。
